从本章开始听血雾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沉淀,凝固成一层暗红的薄霜,覆盖在尸骸与破碎的兵刃之上。
风停了。
战场上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被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死寂所取代。只剩下伤者的呻吟,以及乌鸦盘旋时翅膀划破空气的微弱声响。
贾烈依旧端坐于马上,那匹神骏的战马,此刻也安静得如同雕塑。一人一马,立于尸山之巅,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走出的神魔,俯瞰着自己亲手创造的炼狱。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到难以察觉。
周围的死囚营士卒与大秦锐士,没有人敢于上前,甚至不敢大声喘息。他们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目光,注视着那道身影。
恐惧,敬畏,狂热。
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交织,最终都化作了同一种认知——神话,正在他们眼前诞生。
这片辽东大地,从今夜起,将流传一个禁忌的名字。
……
宁远卫大捷的消息,并非乘着迅捷的信鸽,而是由一名拼死杀出重围的斥候,用生命与马力,化作了一道席卷整个大乾边境指挥系统的飓风。
几十里外,后方大营。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帐外的肃杀寒夜判若两个世界。
副总兵马得功正把玩着一枚通体翠绿的翡翠扳指,眼睛却死死盯着手下亲兵将一口口沉重的木箱搬上马车。箱子碰撞间,发出的是金银相击的沉闷声响,那是他半生搜刮的财富。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他的算盘打得极响。贾烈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冲击后金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要前线战败的消息传来,宁远卫一破,他立刻就带着家眷亲信,卷上这万贯家财,退入关内。
至于丢失城池的重罪?
死人是不会开口辩驳的。所有的罪责,自然都由那个“贪功冒进、指挥失当”的贾烈一力承担。
一个完美的计划。
“总兵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帐帘猛地被撞开,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的甲叶都在剧烈颤抖,发出哗啦啦的乱响。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马得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不耐。
他缓缓放下扳指,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呵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冷笑。
“是不是宁远卫破了?贾烈那小子,死了没有?”
传令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是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声带。
“没……没破!”
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传令兵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贾将军……贾将军他……他带着那五千死囚,把萨哈璘的一万五千大军……给打崩了!”
“萨哈璘的人头,现在……现在就在贾将军的马背上挂着呢!”
帅帐内,那因为搬运箱子而发出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落针可闻。
啪嗒!
一声脆响。
马得功戴在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毫无征兆地滑落,掉在坚硬的地砖上,应声碎裂,化作一地碧绿的残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萨哈璘?
后金军中凶名赫赫的宿将!
一万五千后金精锐,那可是能正面撕碎数万大乾边军的虎狼之师!
贾烈带去的是什么?
一群从牢里刨出来的烂兵,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乞丐!
这怎么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
马得功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甚至没有去看来一眼地上那碎裂的扳指。
还没等他从这毁灭性的消息中挣扎出来,帐帘再一次被猛地掀开。
监军几乎是闯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与马得功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监军,此刻脸上却看不见丝毫的颓丧,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刚刚用快马送来的战报。
“马大人,大喜啊!天大的喜事啊!”
监军的声音又尖又利,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得功面前,将那份战报几乎杵到了他的脸上。
“老夫已经在捷报中写明了,此战,全赖马大人你调度有方,运筹帷幄,英明指挥,才让贾将军有了这等不世奇功!”
监军猛地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毒蛇般的光芒,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马大人,你可要拎得清。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贾烈,经此一战,就是一头冲天而起的蛟龙!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是军中的神话!咱们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明白吗?”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马得功的心口。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的肥肉滑落。
他不是傻子。
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讨好贾烈,他还能分润到一份天大的功劳。
如果他敢有半点迟疑,一旦那尊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神魔回过头来算旧账,都不需要贾烈亲自动手,光是“意图谋害立功将领,延误军机”这一条罪名,就足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株连九族。
马得功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对!监军大人说得对!快,快随我一同出营,迎接我大乾的英雄!”
不多时,大营外,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不似凯旋的欢快,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一下蹄声,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贾烈。
他浑身浴血,那身精致的飞鱼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也看不出原本的纹样。
只有他手中那杆虎头大戟,戟刃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森然的寒芒。
那上面,还挂着未干的血珠。
在他的身后,是五千沉默的死囚营将士。
他们人人带伤,个个浴血,队列却整齐得令人心寒。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前行。但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一种野兽般的肃杀之气。
那是在生死之间徘徊过无数次后,才能够淬炼出的眼神。
马得功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总兵的威仪。
他带着一众参将,几乎是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营门口。
在贾烈翻身下马的那一瞬间,马得功那张肥硕的老脸,瞬间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他甚至下意识地弯下了膝盖,整个上半身都躬了下去,做出了一副要下跪行大礼的姿态。
“哎呀,贾将军!我大乾的霍去病!当世的冠军侯啊!”
马得功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刻意的奉承。
“老夫在后方,日夜为将军祈祷,焚香祷告,就盼着将军能够凯旋归来啊!”
他一边嘘寒问暖,一边竟然亲自动手,谄媚地想去帮贾烈牵过战马的缰绳。
贾烈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那双眸子里,还未消散的杀气,如同两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入了马得功的骨髓。
马得功的身体猛地一僵,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伸出去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马总兵。”
贾烈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铁器上刮下来,透着一股直戳人心的冰冷。
“这战功,你可还满意?”
马得功浑身一颤,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他听出了那话语中潜藏的无尽嘲讽与杀机。
“满意!满意!老夫万分满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夫这就给朝廷上报捷文书!将军此战,阵斩敌酋,扬我大乾国威,必定是爵位再晋,封妻荫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马得功一边拼命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将自己描绘成一个慧眼识珠的伯乐,一边在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他偷偷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少年。
他知道。
这辽东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这头从地府杀出来的猛虎,已经挣脱了所有的枷锁,再也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副总兵,能够掌控,甚至能够仰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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