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与神京城中那场浩浩荡荡、虚有其表的出征游行不同,真正的北境,辽东前线,空气里弥漫的只有铁锈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
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宁远卫残破的城堞,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帅帐之内,一盆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贾烈坐在一张粗糙的胡床上,正用一块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杆虎头大戟的锋刃。戟刃上倒映出他年轻而冷漠的脸,眸光深邃,不起一丝波澜。
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名浑身罩在黑色皮甲中的骑士大步跨入,他身上的寒气与风尘,让帐内的炭火都为之跳动了一下。
这是幽灵鬼骑的一名斥候队长,他的脸上带着风干的血痕,嘴唇干裂,眼神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将军。”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马得功在收拾细软,他的亲兵卫队已经将数十辆大车伪装成了粮草车,车辙极深,装的绝非草料。”
“路线呢?”
贾烈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下,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他们计划在三日后的子时,放弃宁远卫,由‘咽喉道’退往山海关。情报确凿,马得功的几名心腹参将,已经将家眷秘密送出城,在关外汇合。”
斥候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按他们的计划,届时会以鞑子夜袭为名,命我复仇军全军出击,死守西城门,为他们争取至少三个时辰的逃跑时间。”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贾烈身边的几名复仇军统领,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此刻听到这消息,脸上也全都浮现出暴戾的杀机,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被当成弃子,被用来垫背。
这是战场上最恶毒的背叛。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出现。
贾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看待死物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狂暴的怒火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想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冰碴,让帐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这辽东的土地,是英雄的埋骨地,不是懦夫的逃生门。”
贾烈缓缓站起身,将那杆擦得雪亮的虎头大戟重重顿在地上。
“进得来,就别想出去。”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传令下去,幽灵鬼骑,一营、二营、三营,全员换装,一个时辰后,城西集合。”
“目标,咽喉道。”
……
深夜。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三千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汇集在宁远卫的西门之下。
他们没有旗帜,没有番号,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人的嘴里和马的口中都衔着木嚼,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动静。
他们就是幽灵鬼骑。
是贾烈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三千骑士如同从地府中爬出来的魅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的夜色,朝着西北方向那条通往山海关的唯一生命线疾驰而去。
夜色是他们最好的伪装,死亡是他们唯一的信条。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地平线上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最死寂的时刻。
“轰——隆——!!!”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那声音沉闷而又狂暴,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远古巨兽在痛苦地咆哮翻身。方圆百里之内,无数在睡梦中的人被惊醒,飞鸟惊散,走兽奔逃。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山体崩塌的轰鸣。
那条被辽东守军视为最后退路的“咽喉道”,两旁的山壁被预先埋设的大量火药从中炸断。
数以万吨计的巨石、泥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从天而降。
狭窄崎岖的通道被瞬间填满、掩埋,而后彻底消失。
曾经的通途,此刻变成了一座高达数十丈、绵延数里的巨大坟场。
退路,被彻底堵死。
与此同时,辽东总兵马得功的帅帐内,一片喜气洋洋。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华贵的丝绸便服,几十辆装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的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夫人放心,那贾烈就是个疯子,让他带着那群疯狗去跟鞑子拼命最好不过。等他们死光了,咱们也到了山海关内,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在这鬼地方受罪了!”
马得功正搂着自己的爱妾,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那撼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时,他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回事?地震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全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总……总兵大人!不好了!咽喉道……咽喉道塌了!彻底塌了!路……路没了!”
“什么?!”
马得功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踉跄着冲出营帐,看到的,是远处那冲天而起的、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大烟尘。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绝望。
路没了。
他的金银财宝,他的荣华富贵,他的一切,都被堵死在了这片绝地。
不等他从这毁灭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踏!踏!踏!”
整齐划一,充满肃杀之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队身着黑色铁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勾魂使者,瞬间包围了他的营帐。
他们是贾烈的执法队。
“贾烈!贾烈!!”
马得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冲着为首的军官嘶吼,“快!快派人去挖开通道!不惜一切代价!”
没有人理会他。
执法队的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他的营帐,以及周围一众参将的营地。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马得功的妻儿老小,连同那些准备一起逃跑的参将家眷,无论男女老幼,全都被粗暴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强行赶上了一辆辆驶向宁远卫城墙的牛车。
混乱之中,人群分开一条道路。
贾烈提着那杆狰狞的虎头大戟,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清晨的寒露,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马得功的心脏上。
“贾烈!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竟然敢炸毁归路!这是死罪!这是谋逆!”
马得功看着贾烈,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咆哮。
贾烈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理会马得功的咆哮,只是挥了挥手。
那冰冷的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不要!”
马得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被士兵们推搡着,哭喊着,送上了牛车。
贾烈这才低下头,俯视着瘫在地上的马得功。
他的眼神,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就如同在看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马总兵,路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的家小,也都在城里了。”
贾烈用大戟的末端,轻轻点了点马得功的额头,那冰冷的触感让马得功浑身剧烈一颤。
“城在,你的荣华富贵就在,你的家小就安然无恙。”
贾烈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凛然。
“城破,老子亲手先剁了你全家,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楼上,然后再去跟鞑子拼命。”
马得功呆呆地看着那些牛车上哭天喊地的家眷,又抬头看看贾烈那双黑洞般的眸子。
他看到了。
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只有说到做到的,绝对的疯狂与决绝。
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
一股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止是他。
周围那些被同样手段胁迫的参将、游击,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的退路没了。
他们的家眷,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在这一刻,极度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竟然催生出了一股他们自己都未曾想到的疯狂。
退无可退。
那就只能向前。
向死而生!
一种难以言喻的困兽之志,在这些原本贪生怕死的军官心中疯狂滋长。
他们开始用嘶哑的喉咙,疯狂地咆哮着,呵斥着,用最粗暴的方式,将那些同样涣散的辽东旧军从营帐中驱赶出来。
整军!备战!
这种“关门打狗”的狠辣手段,竟然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奇迹般地让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重新凝聚成了一股同归于尽的死志。
后金二十万大军压境的前夕,在贾烈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的强行扭转下,本已千疮百孔的辽东防线,竟然变得如铁桶一般,重新稳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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