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漫天悲泣的雨幕,是龙王的哭泣,亦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然而,故事并未在那一刻终结。
天幕上的光影缓缓流转,水神神座崩毁的圣洁余晖尚未彻底散去,那道庇护众生的龙王背影也渐渐淡化。
画面,悄然切换。
它离开了那片见证了神明陨落与古龙归来的海岸,越过了无数在新生中相拥而泣的枫丹民众,最终,将镜头推向了灾难结束后的枫丹廷。
这一幕,不再是宏大壮阔的史诗歌剧。
它剥离了所有的神性光环与英雄滤镜,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真实。
沫芒宫。
那座悬浮于尘世之上,象征着枫丹至高权柄与审判公正的辉煌宫殿,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每一片鎏金的瓦片都折射出冰冷的、落寞的光。
沉重的殿门被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推开。
芙宁娜走了出来。
她独自一人。
她的手中,只提着一个样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的行李箱,箱子的边角因磕碰而磨损,露出内里的木质纹理。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蓝色连衣裙,布料朴素,剪裁简单,与身后那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宫殿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割裂。
没有神明应有的珠宝与冠冕。
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卫与仆从。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她居住了整整五百年的“牢笼”。
宫殿外的广场上,一辆由那维莱特亲自安排的、枫丹廷最为豪华的马车正静静等候。车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芙宁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绕过了那辆马车,一步一步,走向了通往下方城区的漫长阶梯。
她的背影很单薄,在斜阳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她一步步向下,被身后的沫芒宫越拉越长,最终,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重新吞噬回去。
可她没有停。
她就那样,拎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行李”,消失在了街道熙攘的人潮尽头,彻底融入了她用五百年生命所守护的芸芸众生之中。
天幕前的所有观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们刚刚才为一场伟大的胜利而欢呼,此刻,那份喜悦却被眼前的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茫然。
英雄,本该接受万民的喝彩与朝拜。
可他们的英雄,却选择了最沉默的方式,自我放逐。
镜头并未就此结束。
它跟随着芙宁娜的脚步,穿过几条热闹的商业街,最终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了一栋毫不起眼的普通公寓楼前。
画面切入其中一间屋子。
很小。
小到几乎一眼就能看尽所有。
一张紧靠着墙壁的单人床,一张桌面已经有些斑驳的旧木桌,墙角堆着几个尚未拆封的、装着杂物的纸箱。
这,就是芙宁娜的新家。
曾经在枫丹廷最耀眼的聚光灯下,享受着万众瞩目与无尽赞美的“神明”,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张旧木桌前。
她的面前,是一包从廉价商店里买来的通心粉。
她有些笨拙地撕扯着那层坚韧的塑料包装,因为用力,指尖微微泛红。那双曾无数次优雅地举起高脚杯、向民众挥手致意的手,在面对这最基本的生活琐事时,却显得如此生疏无力。
“撕拉——”
包装袋终于被撕开。
她将干燥的通心粉倒进沸腾的锅里,拿起一把木勺,开始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搅拌着。
厨房里没有安装昂贵的排烟装置,蒸腾而起的水雾很快便笼罩了她,模糊了她那张卸下所有伪装的脸庞。
没有了山珍海味。
没有了侍从环绕。
没有了永无止境的掌声与审判。
整个世界,只剩下水烧开的咕噜声,和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对她而言,陌生得可怕。
突然。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是木勺的末端不小心碰到了锅壁。
就是这样一道在任何人听来都再正常不过的声响,却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芙宁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
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手中的木勺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发出又一声刺耳的噪音。
她的双眼瞬间睁大,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
那眼神,不是惊吓,不是意外。
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名为“创伤后应激”的惊恐!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
她在那个名为“水神”的舞台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被拆穿的恐惧中。任何一点意料之外的声响,任何一个计划之外的变故,都可能是“天理”投下的审判之剑,都可能让她五百年的伪装功亏一篑。
这种深入灵魂的恐惧,早已化作了她的本能。
即便预言已经结束,即便她已经重获自由,这具被囚禁了五百年的凡人身躯,依然无法从那漫长的酷刑中解脱。
天幕前,无数观众的心,被这个细节狠狠刺穿了。
那种疼,是钻心的。
视频还在继续。
画面中,芙宁娜蜷缩在角落,双手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了进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拒绝了那维莱特派人送来的、象征着认可与力量的神之眼。
当她在街上看到剧院宣传的海报,听到远处传来的歌剧咏叹调时,她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甚至转身躲进小巷。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拼尽全力地躲避着任何与舞台、歌剧、审判……与她过去五百年人生有关的一切事物。
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极力抹去自己作为“水神芙卡洛斯”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她只想把自己彻底缩进这个名为“凡人芙宁娜”的、脆弱不堪的壳子里。
这种近乎卑微的逃避,这种卸下光环后血淋淋的真实,远比刚才那场壮丽的神灵献祭,更让人心碎。
沫芒宫。
那维莱特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静静地看着天幕上的那一幕幕。
当他看到芙宁娜因为一声锅沿的碰撞而吓得蜷缩起来时,这位刚刚收回完整权柄、威严无上的龙王,这位面对滔天洪水也未曾动容的最高审判官,眼眸中那片古井无波的深海,瞬间被泪水彻底填满。
一滴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是他作为完全之龙,第一次感到如此锥心刺骨的无能为力。
他可以赦免枫丹人的原罪,可以命令大海退潮,可以审判世间一切的罪恶。
可他,却无法治愈眼前这个女孩灵魂深处那道长达五百年的伤口。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威严的龙瞳,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愧疚与怒火。
“克洛琳德!塞德娜!”
他的声音不再是法庭上的庄重,而是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是,那维莱特大人。”
决斗代理人克洛琳德与美露莘助手塞德娜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动用沫芒宫的一切资源,不计任何代价。”
那维莱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确保芙宁娜女士未来的生活,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弹幕,也从悲伤彻底转向了一种疯狂的、几近沸腾的保护欲。
【不许去!谁都不许去打扰她!】
【她已经演了五百年了,求求你们让她做个普通人吧!】
【谁敢去消费她的痛苦,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克洛琳德,那位永远冷静锐利的决斗代理人,在领命之后,竟直接转身,面对着天幕的方向,也即是面对着提瓦特的所有观众。
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她的眼神,锋利如出鞘的利刃。
“我,克洛琳德,以决斗代理人的名义在此宣告。”
她的声音通过天幕传遍了整个世界,清晰、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自今日起,任何在现实中,以任何理由试图窥探、接触、打扰芙宁娜女士宁静生活的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钢铁般的杀意。
“都将视为对沫芒宫的挑衅,面临……我的审判。”
这已经不是警告。
这是以整个枫丹廷的武力为后盾,下达的最后通牒。
这种孤独,是英雄在谢幕后最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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