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陌生的天花板……个鬼。”
夏亚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从失重感中挣脱出来的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已经开始观察四周。
“嗯,这个时间点多半接近凌晨。刚才掉下去之前明明还只是黄昏,所以我晕了很久?还是……”
回忆起先前遇到的事,另一个猜想自然浮现。
他目前所在的地方貌似是一个庭院,周围的建筑结构与毒岛家相似,都是木制和式风格。
表面看起来相差不大,不过空气里飘着的东西不一样——不是现代工业城市那种挥之不去的底噪,而是更原始、更清晰的夜的质感。
“这是……”某种混杂的异味兀地打断了夏亚思考,那是入夜常见的湿冷以及某种淡淡的,能引起人生理性反感的腥甜气息。
“血的味道。”
夏亚躺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嘴角无意识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有意思。”
待到意识完全习惯。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落地时像猫一样悄无声息。数年的剑道修行,即便身体还残留着穿越空间的不适感,控制肌肉早已化作本能。
庭院很大,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布局。白砂铺地,石块象征山峦,此刻却被泼上了不该有的颜色——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浓稠的光。
一共七具。
夏亚只扫了一眼就数清。都是成年男性,穿着类似武士的服饰,致命伤清一色在脖颈或心口,刀口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的风格。
杀人的是个行家。
他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庭院深处。
…………
极东之地,近洋岛国。
当地人一般称此处的中央政府为『朝廷』。
作为国家型眷族,『朝廷』是以主神天照为核心,众多从属神作附属共同组成的复合派阀,势力错综复杂。
在这其中。
历史最为悠久的九个家族一直以来作为高等贵族掌管国家朝政,久久不息。
月悬中天。
凄清的皎白勉强穿透云层,无声洒落在藤原家幽静的后院里,衬得院内深处的墨色更加浓重。
“呃啊——!”
一道压抑、戛然而止的惨叫声,突兀撕裂夜的静谧。
紧随其后的,是利刃划破血肉的闷响,以及液体大量喷溅、滴落的噗嗤声。
五条·辉夜面无表情地甩去太刀上温热的液体,无视地上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眼中残留的哀求与恐惧。
再次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家族赋予她的『灭火』任务,这已是本月的第六次。
生命流失的色彩“滴答滴答”顺着利刃缓缓滚落地板。摊开一张描绘死亡的画卷,庭院很快又再度回归令人心悸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确认所有目标都彻底毙命,五条·辉夜忍不住握紧了手上的太刀。
像是要压下某种东西。
过于用力令指节渐渐泛白,光滑的皮肤表面染上一丝淡青色,显示着主人此刻复杂的心绪。
这是必须的,不要动摇。我所遵循的……是『正义』。
强止住所有晃动的涟漪。
五条·辉夜自我催眠般持续告诫自己。自己是工具,而工具不需要感情。
正当她打算像往常一样离开目标点时。近处蓦然传来一道轻快中混杂好奇与玩味的嗓音。
“呀——发现一只野生杀手。可惜我没有精灵球,没办法收服啊,失策失策~”
“!!”
突兀造访的不速之客令五条·辉夜身体倏地绷紧。
这是捕食者被惊扰时的原始反应——腰胯扭转,重心前倾,右手瞬间搭回刀柄。整个动作几乎在眨眼间完成,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她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透过月光扫视而来。
酒红色的瞳孔,很美,然而里面却结着冰。更确切说,是比冰更冷,唯有常年浸泡在血里才能淬炼出的、对生命的漠然。
“谁?”
一个字,音调平得没有起伏,让庭院的气温都降了几度。
“哦~还真是厉害,虽然比不上老爷子,但就杀气这一点,可比冴子都夸张不少。”
赞叹地拍了下手,夏亚眉角略感意外地上扬,好奇盯着身前戴有半张樱花面具的少女。
年龄约莫在十二?比自己小上几岁。
然而眼下从她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意,即便以他的眼界来判断都称得上厉害。
冷酷、凌厉以及……麻木。
“就像……”搜索着脑内的词汇,夏亚歪了下头,眼睛一亮,“屠夫一样?”
“————!!”
敏感的字符触动着五条·辉夜的神经,一股糟糕的情绪根本抑制不住地喷涌。
好烦。
“看来我说对了。”
少女的身体隐隐开始抖动,夏亚能够确定——死在她手上的人数绝对有两位数以上。
不过比起这些,他更感兴趣的是对方如今表现出来的样子。
未完全被面具遮挡的脸颊上余留有点点眼泪,沿着月光勾勒的完美弧度无声滴落在地面。
鲜红与深褐拼凑而成的木板,闪烁着危险月芒的利器,负有太刀,酷似忍者服饰宛若死之化身的樱花少女。
一切显得诡异却有种血腥的艳丽感。
致命的黑色蔷薇。
可谓应景。
注视了对方一小会儿,
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夏亚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探究:
“你果然是在哭啊。”
“为什么,不是你杀了他们么?莫非现在就算是异世界的杀手,如今也内卷到必须负责『哭丧』这一售后服务了?啧啧,真是罪恶啊。”
“罪……恶?!”
五条·辉夜瞳孔蓦地睁大,宛如被触及到开关般,周身的杀意陡然凝固。
“啊咧,难道我说错了吗?”无视少女的态度,夏亚双手自然搭在就近的围栏边缘,饶有兴致地发问:
“这表情莫不是你认为自己做的事是【正义】吗?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好像都不止十具尸体。难道……”
好烦,闭嘴……
五条·辉夜左手放在胸口,握刀的手一时之间都变得无力。
如同长久以来想要遮挡的疤痕被人无情撕开一般。那种时间积累的、好似裂开的痛楚轻松摧毁掉了平日的伪装。
少女肩膀颤抖的幅度加大,夏亚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语气都带上些许微妙。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做的事情是在【以恶筑善】吧?呵~”
安静的庭院里,这道轻笑声显得尤为刺耳。
性格本就要强的五条·辉夜首次在言语上被人如此压制,加上对方笑声里若有若无的嘲弄,她心底的戾气止不住地泛滥,涌现破坏一切的冲动。
不过,最终还是家族教导的残酷理性压下了这种情绪。
“你——”
她抬起头,原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对方轻描淡写的话再度击溃。
“很无趣呢,你的【正义】。”
他如此说道。一字一句,平静又残忍。
咚!
心跳声仿若都在此刻停止,五条·辉夜的视野全部被近在咫尺的身影夺去。
夏亚来到少女面前。在她怔住的目光中,轻佻拨起她的发丝,低头俯身,声调不高却字字透心。
“恶就是恶,没必要遮掩,更无需去美化。”
他用着真实得血淋淋的语气:
“你如今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掠夺、占有。夺取他人的生命,无论缘由是否为善,无论目标是否崇高。其本质都是……【业】。堂堂正正明白且接受就好。”
移开手,夏亚耸耸肩,脸上恢复往常惯有的无所事事的表情。
“用着大义的名分,怎么看都让我觉得很无聊呢。连这点都没弄清楚的你,不过只是只受人摆布的笼中鸟。”
等到他转身后,五条·辉夜才回过神。心底翻腾的烦躁却不可思议的平息了,就像积蓄已久的湖水突然找到宣泄口。
一直以来的不适、束缚感也都解开不少。
用力吸了口气,五条·辉夜这才有机会打量眼前闯入的身影。
近乎与夜色相融的头发与眼睛,容貌哪怕和神明相比也完全不逊色,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不具备神明那种明显出于本质的超尘气息。
不过或许正因如此,
反而多出份别样的亲和感。身高虽比她高上不少,可体型根本谈不上健壮。
同她曾经见过的身材高大的冒险者,对方更像一名专门研究的学者。文弱,修长。
但又让五条·辉夜感到矛盾的是……
就是如此“平凡”的少年,她居然隐隐从其身上察觉到一丝令人心悸的刺痛感。
常年经受家族酷烈训练的她,自然不会将这份违和感当作错觉。
身为这个国家永远无法活跃在阳光下的影子,她很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
那是一直以来接触过无数次,让她作呕却总又形影不离的东西。
——【死亡】
拔刀,
最后倒下的人必定是她。
五条·辉夜当前生出令自己都惊奇的想法。如果之前还有动手的念头,在听完他的话之后根本无法挥刀。
(为什么呢?)
就像看穿她的想法,夏亚的声音穿透而来,直指本心:“彷徨之人,弱不禁风。”
(我在动摇么……)
五条·辉夜喃喃自语,目光有些游离。她突然不敢直视那双如同夜晚湖面,安静得让她立刻想逃走的眼睛。
(不,不对。此行的目标人物都已经全部解决,本来也没必要再多生事。)
临时想到的理由让五条·辉夜接受了,确认对方并无其余动作,她收回放在刀柄上的手,冷硬丢出警告,转身便要离去。
“无论你是哪个家族的人,都别多管闲事,他们是五条家的『灭火』对象。不想成为你口中的【业】,就忘记这一切。”
“要走了么。”没有在意少女刻意表露的疏离,夏亚脸上浮现一缕轻笑。语气不紧不慢,却裹着明显的戏谑:
“嘛,真是一场短暂又愉快的相遇。以后再见吧,不知名的爱哭鬼杀手~”
话音触地的刹那,
庭院里的风声,
静止了……
这个家伙,我刚才有一瞬间看他居然觉得挺顺眼?!
蠢货!白痴!!
有些压不住本性的五条·辉夜在心底大吼,停下脚步。
冷静,没必要搭理,明显是对方在故意挑衅。任务已经完成,直接离开才是我应该做的。
对方的势力、目的、武力都未知,继续接触只会带来麻烦,对家族也没好处。
她再次试图通过这些理由说服自己离开,身体却在当下根本控制不住地回转。
少女的眼睛弯成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里面隐隐有冷电迸放。面具下的唇瓣边缘,划出一道寒气四溢的笑意。
“呐,你——”五条·辉夜的声线像是蜜糖甜得发腻,却卷起了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在说谁是爱哭鬼?”
明明在笑,却足以让见到的人心底直直发怵。
“我收回前言。”夏亚脸上同样露出一个温和轻快的笑意,熟悉他的少女看到这副模样后耳朵都会忍不住一抖。毕竟,那隐约间透出的腹黑意味根本藏不住。
“——准确来讲应该是【爱哭鬼萝莉杀手】才对。”
“我砍死你哦,混账!”五条·辉夜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
下一刻。
所有的情绪尽皆于此化作嗔怒、暴躁、又像是发泄的斩击。
“铛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直接炸响,打破别院的沉寂。
仅仅数个照面,金属碰撞的火花便在这所幽静庭院不断迸溅,又马上熄灭,像极一束束摇摆不定的烛光。
武器持续交击的声乐悠扬奏响,为清冷夜色献上少许高亢振奋之美。院中的少年少女跳起充斥着金戈物语的剑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