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康熙的话音落下,奉先殿前的死寂,比之先前更深,更沉。
“孩童玩水罢了。”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重逾千钧,砸在索额图和明珠的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们看着自家主子那微微佝偻下去的背脊,那曾是撑起整个大清江山,平三藩,驱沙俄的挺拔脊梁。
可现在,它却在一道来自后世的天幕前,弯了下去。
那不是被击败的屈服,而是见到更高文明后,发自肺腑的,对自身渺小的认知。
羞愧。
这种情绪,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就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天幕上的光影再次变幻。
那座镇压长江的钢铁巨城与瑰丽彩虹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为宏大,更为令人心神俱颤的画卷。
天幕的主题依然是水。
但这一次,视角不再局限于一江一坝,而是瞬间拉升,拔高到了足以俯瞰整个华夏神州的九天之上。
一张巨大的水网地图,在天幕上缓缓铺开。
山川、河流、平原、城郭,皆在其中。
画面之上,光影流动,以一种无比直观的方式,呈现出一个困扰了华夏千年的死结。
在南方,长江流域水汽丰沛,奔腾的江水时常化为咆哮的恶龙,冲垮堤坝,淹没良田,造成无尽的水患。
画面一转,镜头向北。
黄河流域,华北平原,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地干裂出密密麻麻的沟壑,龟裂的土地张着大口,无声地向苍天祈求着甘霖。
无数百姓,就守在那条浑浊的黄河边,却因为河水悬于头顶,因为引水灌溉的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庄稼枯死,守着大河却无水可喝。
南涝北旱。
一个颠扑不破,仿佛被刻在宿命里的困局。
历朝历代的帝王们,对此束手无策。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南边筑堤,北边祈雨。
然而,天幕之上,后世之人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一个逆天的操作。
一个足以让所有古人怀疑自己认知的方案。
南水北调。
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魔力。
画面骤然加速。
在天幕的演示下,一条条巨大的渡槽拔地而起。
那不是木石结构,而是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铁巨兽。它们如通天的走廊,被架设在半空之中,横跨山谷,穿越河流。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一条人工开凿的通天长河,竟然在渡槽的承载下,硬生生跨越了黄河!
长江的水,流淌在了黄河之上!
这一刻,所有时空的帝王将相,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水往低处流。
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是天地间的至理。
可后世,竟然让水,翻山越岭,甚至跨过了另一条大河!
画面继续。
那些清澈的长江之水,在人工开凿的崭新河道中奔涌,它们翻过了巍巍秦岭,一路向北,毫不停歇。
最终,镜头锁定。
那清冽的南方之水,通过密如蛛网的管道,流进了古老的燕京城。
流进了一户寻常百姓家的厨房。
流进了一个澄澈的玻璃茶杯里。
水汽氤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画面,却让无数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
隋大业年间。
广阔的运河之上,一艘极尽奢华的龙舟正缓缓而行。
隋炀帝杨广,身着龙袍,斜倚在龙椅之上,正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窗外。
那条刚刚完工,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是他此生最得意的杰作。
虽然为此,他耗尽了国库,动用了数百万民夫,天下汹涌,骂名加身。
但每当看到这南来北往的舟船,他心中便会升起一股扭曲的自傲。
先前那天幕上的航母巨舰,一度让他引以为傲的龙舟舰队黯然失色,让他心中充满了自卑与不甘。
可现在,当他看到天幕上那“南水北调”的宏伟蓝图时,整个人都变了。
那股不甘与自卑,被一种更为炽烈的情绪所取代。
是激动。
是狂喜!
“砰!”
杨广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身旁的玉质酒樽。
“萧后!你看!快看!”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尖锐,手指死死地指着天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啊!”
“朕的思路没有错!朕没有错!”
他状若疯魔,在华美的地毯上来回踱步,双目之中燃烧着找到知音般的狂热火焰。
“朕修这大运河,也是为了沟通南北!是为了转运钱粮,是为了这江山永固!”
嫉妒。
佩服。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胸中交织碰撞。
后世修筑了比他的运河更宏大,更不可思议的万里水网,只是为了让北方的百姓能喝上一口水。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国力!
而他杨广,修筑运河,虽有巡游江南的私心,虽有炫耀武力的欲望,可究其根本,不也是为了打通南北经济的命脉吗?
他仿佛在瞬间找到了为自己千年骂名开脱的最好借口。
“朕,亦是功在千秋!”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我催眠般的肯定。
然而,这份狂热的激动,很快就被天幕上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所击碎。
他看到,后世的工程中,那些顶天立地的机械巨臂,在寥寥数人的操控下,便能完成千百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整个工程,虽然浩大,却井然有序,举重若轻。
杨广的目光,下意识地从天幕,移到了自己运河的两岸。
岸边,是密密麻麻的民夫。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监工的皮鞭下,用血肉之躯,用最原始的肩扛手提,堆砌着这条巨龙般的河道。
无数白骨,埋于河底。
无数冤魂,在河岸哀嚎。
杨广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很清楚,他的运河,是用民夫的生命堆出来的。
而后世的工程,却是在一种名为“国力”的雄厚基础上,从容不迫地完成。
天幕之下,各个时代的朝堂之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大夫们,也陷入了一场深刻的自我辩驳。
“千秋功业”与“劳民伤财”。
这两个词,他们争论了千年。
长城,是。
运河,是。
直道,亦是。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凡动用百万民夫,耗费国库钱粮的浩大工程,无论初衷如何,都难逃“劳民伤财”之名。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
看到那天幕之上,干渴的北方大地,因为南方之水的到来,重新焕发生机。
看到亿万百姓,将因此而摆脱缺水之苦。
如果这样的工程,能够让北方亿万生民喝上甘露,那它还是“劳民伤财”吗?
不。
那是真正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龙舟之上,杨广重新坐回了龙椅,但这一次,他身上所有的狂热与激动都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落寞。
他看着那清澈的长江之水,涌入干渴的北方农田,灌溉出希望的绿色。
久久无语。
他终于,也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败给了后世的奇思妙想。
他的失败,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错的不是梦想太大,不是工程太宏伟。
错的是,他在国力尚不足以支撑梦想之时,便急不可耐地透支了整个天下,透支了所有百姓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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