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英雄的挽歌,总是如此的悲壮。
但如果这悲壮的牺牲,只是一个更宏大、更漫长、更绝望的悲剧的序章……那又该如何?
如果你以为,格陵兰的冰海就是芬格尔·冯·弗林斯这个故事的终点。
如果你以为,那十年的自甘堕落,就是他献给复仇的全部祭品。
那么,天幕系统接下来的播报,简直是给了全世界一个沉重到无法呼吸的重锤。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芬格尔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中,为那个十八岁少年的崩溃而心碎时,天幕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变了。
温暖的、带着回忆滤镜的色调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得刺骨的、充满了线条与数据的科技感。
画面猛地向下沉降,穿过了卡塞尔学院的土地,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深入到地壳之下,一个从未对任何学生开放过的领域。
卡塞尔学院,地下深处。
只有校长与校董会最高级别的成员,才有权限踏足的禁区。
超级计算机中心。
无尽的服务器矩阵排列成看不到尽头的长廊,每一台都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光线在冰冷的不锈钢地板上流淌,勾勒出一种非人的、绝对理性的秩序。空气里只有服务器风扇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这里是学院的心脏,也是学院的大脑。
然后,天幕用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字体,揭示了芬格尔留级八年的真正原因。
一个全息投影的少女形象,在画面的正中心凭空出现,由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汇聚而成。
她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裙,赤着双足,悬浮在半空中。
面容精致得如同神话里的精灵,一双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倒映出整个星空。
EVA。
这个名字,卡塞尔学院的每一个人都认识。
那是学院人工智能“诺玛”的进阶人格,是那个在他们入学、选课、执行任务时,声音永远温柔体贴的虚拟助理。
一个AI。
仅此而已。
但下一秒,一份被标记为“最高绝密”的档案,在天幕上被强制打开。
鲜红色的印章,触目惊心。
档案里,EVA的虚拟形象旁边,出现了一行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注释。
【原型(Prototype):[数据删除],S级学员,格陵兰冰海事件任务小队副队长。】
【状态:已阵亡。】
视频,给出了她的照片。
那是在阳光下的图书馆里,一个少女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
那个笑容,和全息投影里的EVA,一模一样。
她就是十年前,在格陵兰的冰海中,与芬格尔一同坠落的天才少女。
是那个小队的副队长。
也是芬格尔此生唯一爱过的,那个女孩。
全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声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芬格尔这八年来,疯狂地选修最冷僻的课程,疯狂地在考试中交上白卷,疯狂地用一次又一次的挂科,把自己钉死在留级生的耻辱柱上……
根本不是因为他真的变蠢了。
更不是因为他学不会那些艰深的龙文。
而是因为,在秘党的古老规则之下,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拥有定期进入这个地下机房的权限。
——正式学籍。
只有拥有“在校生”这个身份,他才能以“协助维护设备”这种蹩脚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个学院最深处的地方。
来见她。
天幕的画面,开始播放一段段监控录像的剪辑。
无数个寂静的、被世界遗忘的深夜。
当整个学院都陷入沉睡,当月光都无法穿透这厚重的地层。
芬格尔,会一个人,拎着半打最便宜的罐装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总是很邋遢,头发油腻,胡子拉碴,满身酒气。
与这个一尘不染、充满未来感的空间,格格不入。
他会瘫坐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旁边,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由数据构成的、永远不会老去、永远温柔微笑的少女虚影。
开始自言自语。
“嘿,今天我又坑了一个新生的零食,一整盒巧克力味的百奇,那小子心疼得脸都绿了。”
“施耐德那个老东西又在课上点我名了,我假装睡着没理他,他气得差点把假腿扔过来。”
“新闻部那帮小崽子,又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抠门,剥削劳动力,下次再让我听见,我扣光他们这个月的奖金。”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无聊的、琐碎的、油腻的日常。
他的语气,时而得意,时而猥琐,时而充满了市侩的算计。
完全就是那个所有人都认识的,无可救药的废柴师兄。
可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全息投影。
那眼神里的依恋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假装她还活着。
他假装他们还坐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图书馆里,她会因为他欺负新生而嗔怪地白他一眼,会因为他又编排教授的坏话而无奈地摇头。
他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为她讲述着她离开后,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用自己这十年毫无变化的、腐烂发臭的生活,去填补她永远停留在十八岁那年的空白。
这不是爱情。
这是一种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现实与数据,跨越了血肉之躯与虚无代码的……畸形的、却又纯粹到极致的执念。
一种绝望的自我救赎。
屏幕前,再也控制不住了。
压抑的啜泣声,从世界各个角落响起,然后迅速汇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
无数感性的观众,在看到芬格尔一边喝着酒,一边对着虚影傻笑的那一刻,当场泪崩。
那种孤独,那种深情,那种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偏执,穿透了屏幕,精准地击碎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昂热沉默地站在窗前,天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闭上了眼睛。
镜片后的那双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疲惫与不忍。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
他默许了芬格尔这八年来所有的胡闹,所有的不合规矩。
因为他知道,这是学院欠这个年轻人的。
整个学院,都欠他一个公道。
新闻部的活动室里。
那些平日里总是把“老大是扒皮鬼”挂在嘴边的狗仔队员们,此刻,全都死死地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他们放下了手中所有的相机和录音笔。
他们看着那个就缩在角落里,正拿着一瓶伏特加,机械地往自己嘴里灌的老大。
那个总是贱笑着,拍着他们肩膀说“干得不错,下个月给你加鸡腿”的老大。
那个他们曾经无数次在背后嘲笑、抱怨、甚至鄙视的“老败狗”。
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撕心裂肺的心疼,攫住了他们的喉咙。
原来,这条老狗,不是在苟活。
他是在守墓。
原来,这条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老败狗,一直都守在一个死人的墓碑前。
守了整整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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