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名为“人性”的光辉并未随着高渐离生命的终结而熄灭。
它依旧在燃烧。
比星辰,更加璀璨。
光幕本该归于黑暗,宣告一段传奇的落幕。
然而,没有。
那片冰封的易水,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宛若被无形的火焰吞噬。
所有观看着这一幕的生灵,心脏都悬了起来。
画面并未中断。
取而代之的,是背景的剥离。
那现代化的城市剪影,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如同被岁月风化的砂砾,寸寸消融。
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更加铁血的气息,从光幕的另一端渗透而出。
一座巍峨宫殿的剪影,在血色的夕阳下缓缓浮现。
棱角分明,森严壁垒。
那是大秦,咸阳宫。
光幕,开启了一段属于凡人史诗的闪回。
没有旁白,没有文字。
只有那呜咽的风声,瞬间将所有人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时代。
易水河畔。
风如刀割,刮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一个身影更显单薄的青年,身着素服,站在岸边。他的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可那双眸子里的光,却比身前的河水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高渐离。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一对筑棒。
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苍白分明。
在他的面前,站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腰悬长剑,一身布衣,身形并不魁梧,却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的豪气。
他回过头,对着高渐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高渐离猛然举起筑棒,狠狠敲下。
咚!
那不是乐声。
那是战鼓!是雷鸣!是金戈铁马踏破山河的咆哮!
激昂的音节化作了无形的刀剑,撕裂了长空,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狠狠地敲击在名为“历史”的巨大洪钟之上。
诸天万界的观众,清晰地看到,在那一刻,高渐离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脚尖,几乎要离开地面。
他想跟上去。
他想与这位一生唯一的知己,一同踏上那条通往死亡的荣耀之路。
可他的手指,却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筑棒的木纹之中。
他不能。
他忍住了。
他必须活着。
为这首送行曲,为那个无言的承诺,为那双将希望寄托于他的眼睛。
他要亲眼见证,这首用生命谱写的壮歌,将如何撼动那座不可一世的王城。
乐声,愈发凄厉。
如杜鹃啼血,如孤狼望月。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画面骤然切换。
咸阳宫。
那座以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权力之巅。
“图穷匕见!”
光幕的镜头语言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一卷地图的尽头,是寒光毕露的淬毒匕首。
一声惊呼。
一片混乱。
血光,在大殿冰冷的青铜立柱上一闪而过。
荆轲的身影,重重地摔倒在地。
鲜血,从他的胸膛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秦王袍袖。
他失败了。
他倒在那片血泊之中,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
王座之上,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垂死的刺客。
他只是愤怒。
一种君临天下,却被蝼蚁挑衅的,滔天怒火。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化作实质的音浪,席卷了整座宫殿。
那恐怖的威压,甚至穿透了光幕,让无数位面的帝王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祖龙之怒。
那是嬴政。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
时间被无情地拉长,抹去了青年的棱角,刻上了岁月的风霜。
高渐离。
他老了。
当他再次出现在光幕之中,他已不再是那个击筑高歌的少年。
他的双眼,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瞎了。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来到了这座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要用烈火焚尽的宫殿。
不是以刺客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
他被宫人引着,一步步走向那座大殿的中央。
世界于他,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但他手中的筑,却从未如此沉重。
里面,灌满了铅。
那是他此生复仇的全部重量。
他跪坐下来,手指轻抚琴弦,开始弹奏。
琴声悠扬,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聆听着这位天下闻名的琴师的绝艺。
唯有高渐离,他的耳朵在微微翕动。
他在黑暗中,捕捉着唯一的光。
那是一个人的呼吸。
平稳,悠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就是他。
那个坐在王座之上的男人。
那个夺走他知己性命的暴君。
那个他此生必杀的目标!
找到了。
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高渐离动了。
他抱起沉重的筑,用尽了余生的所有力气,朝着那个呼吸声传来的方向,纵身一跃。
那不是一击。
那是他整个人生,是他所有的信念、等待、痛苦与不甘,凝聚而成的,扑向火焰的飞蛾。
用生命,去撞击那轮名为“暴政”的太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筑,砸偏了。
它重重地落在了嬴政身前的铜柱上,发出一声哀鸣。
高渐离的身体,也在同一瞬间凝固在了半空。
无数柄锋利的长戈,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努力地将自己那张布满血污的脸,转向了王座的方向。
他看不见。
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荆轲的笑,看见了易水的浪。
虽死,无悔。
光幕的画面,定格在了他被长戈穿身,却依旧奋力前扑的姿态上。
现实世界。
大秦帝国。
咸阳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位帝王的神情。
天威难测。
那个光幕中的高渐离,是刺客,是逆贼,是陛下的敌人。
在陛下面前,播放陛下遇刺的影像,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许久。
许久。
嬴政,那个刚刚还在光幕中咆哮的铁血帝王,缓缓地坐回了龙椅。
他没有愤怒。
他甚至没有下令去追查光幕的来源。
他的目光,穿透了宫殿的穹顶,落在那光幕之上,那个曾经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身上。
那目光,无比复杂。
有审视,有追忆,甚至还有一丝……欣赏。
“朕之一生,遇刺无数。”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欲以美色惑朕者,有之。”
“欲以权位诱朕者,有之。”
“欲以诡计害朕者,亦有之。”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唯独此人……”
嬴政看着光幕中那个被长戈钉死的凡人,一字一句,做出了最终的评价。
“让朕,感到了剑客的尊严。”
“虽为宿敌,却也是这大地上,值得敬佩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
最后,他缓缓吐出了那个字。
“士。”
一言出,满朝皆惊!
士!
那不是对一个逆贼的评价!
那是对一个拥有独立人格与不屈意志的灵魂的最高认可!
这一刻,高渐离的格调,已经彻底超越了生与死,超越了胜与败。
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无论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还是在史书不起眼的角落。
只要心中那份执着不灭。
凡人之躯,亦可化作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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