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点白色粉末留下的凉意在掌心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寒意。
云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将那谨慎的洒扫太监赶出脑海后的第一件事——强化体力。在原地做了一组高强度、低幅度的热身与拉伸直到肌肉酸痛快压过寒意与疲劳,又重新叠了一套暗杀匕首的刺杀与军用暗杀基础招式,他终于感到这具破烂身体暂且压下了一丝颤抖。
脱下潮湿的内裳,破烂,酸臭混杂着永安宫特有发霉的空气。他从几乎空了的木箱子拿出唯一一整件尚且没有补过的旧锦衣,这极为奢侈的“补丁”细微,柔软却也显轻薄。但别无选择,所以他穿好,用布条将干瘦的腰系着,那枚战术短刀在腰间硌人却又让人莫名生勇气。
这身装备,在冷宫,堪称“体面”的一种。
窗外的天光已是一种更趋于均匀的银灰色,日夜不宁的雨,终于愿意停歇。
民以食为天,就算搞案情分析,吃饱喝足为上计。脑中清晰的原主记忆告诉他,若今天不去宫殿后的小去处遇上点什么事,像之前几天一样原主或许就只能吃冷宫那些只放点盐和白菜叶子,“寡而无味”的窝窝头,一吃就是一天。
从门缝中窥视了片刻,宫道显然因为雨停反而人气逐渐回来了。前门有远望哨站模样的,甚至有宫女来往,这让云溯更加打消了走开前门的心思。
云溯并没有立刻前往宫墙,相反,他走向了偏殿后方,那有一口贴着后院小角的石井。按照记忆中,这里的水,那叫一个清澈甘甜……河昌驿云溯吃点点甜水就满满开心。原主记忆一片算不上多的田园之声响起:小心每半旬去提一桶水回去,免得审查。
围廊旁半露天的石井状况,显然“冷宫”也没有,到处都有木质监督牌。一条尚可为去的路,绕向通往琉璃殿和永安宫中间的一处杂草。最后那座井,就是天下后宫小巫见大巫的别处。
他提着装水用的小木桶,以散步似慢不慢的步调靠近前门外庭。两位值哨的太监和一个腰间别着他没见过的佩菜刀的侍卫,正坐或站在门外的矮石凳旁,用廊沿雨水落的积水在地上画着六边形碎棋,说着笑。
不出所料,几人闻身而行,眺着“散步准备提水”的楚云溯,只好将棋局推开了些,目光沉默地打量过他瘦弱的身影,露出介于同情与嫌隙的神色。
云溯并未立即跨出门槛,他只扫了一下门侧,那一抹老黑压压的人影正靠着墙根打盹,一个大约六十来岁的老太监,脸色枯黄,眼皮垂着,穿着颜色几乎发灰的粗麻官服,是这座冷宫唯一的常驻门人——陈内侍。
这陈内侍,属于“黄门”,比普通勤务太监高级那么一丁点,只负责每日送一次食水,以及在特定时辰“巡视”一遍永安宫四周,其余大部分时间则在这门房里发呆或打盹。
根据原主模糊记忆,这陈内侍对李玄并无欺凌,但也不见亲近,只是履行公事,看管这么一个被遗忘的皇子,是他养老的闲差。
云溯装没看见那颗棋,端着自己的水桶轻轻走出门外。
一旁,陈内侍恰似被脚步声惊醒,抬眼看见是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成了惯有的木然。他并未说话,只是略微直了直佝偻的背。
云溯也不搭腔,自顾自沿着树下小径朝记忆的井口踱去。
顶多经过一门岗时,不用抬头即可感到两侧分外冷凝的目光,隐隐还挂着似笑非笑的嘲意。
他真是自己寻找包容性的支撑沉默,走到井水前装水时,极轻地尝试咳嗽。
待他停住。
突然身后传来陈内侍慢吞吞的低哑声音:
“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云溯动作微顿,缓缓将桶从井口提起,转身,脸上挂起一丝适当的虚弱和诧异:
“劳陈公公挂心,只是些老毛病,雨停了,便出来透透气,打些水。”
陈内侍向前挪了几步,与云溯相距仅数尺,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殿下还是……少往琉璃殿那头走为好。”
这句话来得很突兀,带着某种隐晦的警告。
云溯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茫然:
“琉璃殿?我只是去打水,并不往那边去……陈公公何出此言?”
陈内侍抬了抬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挣扎和……恐惧。他左右瞥了一眼,见那设棋的门卫和太监并未注意这边,才又压低声音:
“老奴在这永安宫……待了快十年了。有些事,殿下忘了……便忘了罢。再牵扯,怕是对……对殿下无益。”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您那位忠心耿耿的冯侍卫……死得不明不白,这宫里,谁还敢提?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冯侍卫?云溯牢牢记下这个名字。就是记忆碎片里,那个交付东西的黑衣侍从!
云溯立刻做出哀戚和困惑混杂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颤音:
“冯大哥……他……他是为了保护我,才……陈公公,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尸首为何找不到?”
陈内侍见他这副模样,似乎触动了他那点仅存的恻隐之心(或是感到长期看着这孩子长成的愧疚),又或许是他憋了太久,此刻被触及,忍不住想吐露些许。他再次看了看左右,身体更近了一步,几乎耳语:
“巫蛊案前……殿下您是不是……常去琉璃殿附近?老奴……老奴有几次夜里当值,远远瞧见过。”
云溯心中剧震,脸上却恰如其分地流露出惊恐和回忆的痛苦:
“……是,是去过几次。我……我那时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叫我。冯大哥也陪我去过……他说,那里或许有我母妃留下的……一些旧物。”
陈内侍的呼吸急促了些,声音更轻,几乎被风吹散:
“案发那晚……老奴不当值,但在自己屋里睡不着,听见……听见琉璃殿那边,好像……有光闪了一下,很弱,青白色……还……还好像有人念咒似的低语,很短,就没了。老奴当时以为是错觉,宫里忌讳多,没敢声张。”
光?术法吟唱声!
云溯的手微微发紧,桶里的水面荡起涟漪。他追问道:
“然后呢?冯大哥……”
“然后?”陈内侍脸上恐惧更甚,“然后没两天,就出了巫蛊案!冯侍卫……就在案发前那晚,有人看见他在琉璃殿后巷附近……跟一个面生的太监说了几句话,后来……后来就再没回来!宫里只说他是涉案自尽,尸首被处理了……可老奴总觉得……不对!”
面生的太监!
云溯猛地想起今早在宫墙附近看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洒扫太监!难道……
他稳住心神,继续引导:
“面生的太监?什么样子的?陈公公还记得吗?”
陈内侍努力回想,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那晚月光暗,老奴离得远,看不太清……只记得,那太监个子不高,动作……动作有点僵,不像寻常宫里人那么活泛。对,他手里好像……也提着个桶?还是灯笼?记不清了……”
个子不高,动作僵,提着桶或灯笼……这些特征,与今早所见,有相似之处,但无法完全确认。
云溯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以免引起陈内侍的警觉和后怕。他换上一副感激又悲伤的表情:
“多谢陈公公告诉我这些……冯大哥待我如兄,我却连他如何死的都不知道……我,我只是想……”
陈内侍见他眼眶微红(一半是演技,一半是这身体确实虚弱易流泪),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殿下,老奴说这些,已是犯了忌讳。您……您好自为之吧。这永安宫,看似清静,实则……不干净。您那位母妃娘娘……当年的事,宫里多少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来历不凡。这些东西,您一个人,扛不住的。”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恢复了那副木然呆滞的样子,微微躬了躬身,慢慢挪回了门房阴影里,不再看云溯。
云溯站在原地,手里提着半满的水桶,任由冰凉的井水寒意透过桶壁传来。
信息量巨大。
琉璃殿在巫蛊案前就有异动(光芒、术法吟唱),案发当晚冯侍卫与一个面生太监(疑似眼线)接触后失踪/死亡。而案发现场的“符文”“黑影”,很可能就是幽冥教的手段。陈内侍隐约知道李玄生母“来历不凡”……
一切线索的矛头,都指向琉璃殿!
那个地方,绝不仅仅是冷宫附近一座废弃的偏殿。它是巫蛊案的核心现场,是冯侍卫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夜行者(仙门中人)试图探查的目标,也是幽冥教(或许还有天机阁)眼线频繁活动区域!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李玄生母的“旧物”?另外半块玉佩?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云溯提起水桶,步伐有些沉重地往回走。经过门岗时,那几个太监侍卫依旧在下棋,只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回到偏殿,关上门,他将水桶放下,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内侍的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记忆和线索的又一把锁。
巫蛊案并非孤立事件,它是多方势力围绕琉璃殿(或者说,围绕李玄生母留下的秘密)进行的一次交锋和掩盖。冯侍卫是知情者,或许也是保护者,因此被灭口。李玄是名义上的目标,但实际上,对方想要的是他身上的玉佩(或秘密)。
而自己穿越过来,顶替了李玄,不仅继承了这份危险,也因为现代人的思维和技能,意外地搅动了这潭死水。
现在,幽冥教在找他(或许已经发现太监失踪),仙门夜行者看似在探查琉璃殿(目的不明),天机阁眼线在监视(立场不明)……而他,必须在这三方(甚至更多方)的夹缝中,找到生路,并揭开真相。
调养身体的重要性从未如此迫切。
他将陈内侍透露的信息反复咀嚼了几遍,牢牢记下每一个细节。然后,他开始实施之前想好的体能恢复计划。
没有专业的器械,他就利用屋子里的床、凳子、墙壁,进行最基础的体能训练:靠墙静蹲、俯卧撑(标准做不了就做跪姿)、仰卧起坐、原地高抬腿……每一项都做得极其艰难,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没几下就大汗淋漓,肌肉酸痛发抖。
但他咬着牙,一遍遍重复。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力竭后的坚持,都让这具身体向“可用”靠近一点点。
训练间隙,他捣碎那几株采来的草药,混合一点凉开水,喝下苦涩的汁液。又就着凉水,慢慢啃下昨日剩下的半个硬窝头。
他需要能量,需要尽快让这身体恢复基础的行动力和爆发力。
训练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实在累得动弹不得,才停下来休息。靠在墙边,他取出那半块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摩挲。
星辰纹路依旧神秘,温润的凉意丝丝缕缕。
“玄天宗……母妃……冯侍卫……琉璃殿……”
他低声念着这些关键词,试图在脑中构建更清晰的脉络。
休息够了,他再次起身,这次没有进行高强度训练,而是开始练习那柄战术短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现代军用匕首格斗术中最直接、最致命的刺、划、挡、撩。动作力求简洁、精准、快速,充分利用短刀双面开刃、几何刀头的特性。他对着空气练习,想象着假想敌的攻击线路,然后做出最有效的反击。
战术刀在他手中渐渐变得熟悉,虽然手臂力量不足,导致速度和力度不够,但技巧和角度却越来越娴熟。
天色,就在这单调而艰苦的重复中,渐渐暗了下来。
夜晚,将是另一个世界。
云溯收起刀,走到窗边。夜幕低垂,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风里带着湿意,似乎又要下雨。
他望向琉璃殿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像是张开巨口的深渊。
陈内侍的话,在耳边回响:“……有光闪了一下,青白色……还好像有人念咒似的低语……”
今夜,那里是否还会重现异象?那个夜行者,是否会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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