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擂鼓山之巅。
轻风拂过,卷起千重松涛,呜咽着掠过山崖。
风声却吹不散此地那凝重到极致的氛围,空气粘稠,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星河推着一架特制的轮椅。
轮椅由上等红木打造,雕工精美,可坐在上面的人,却形同枯木。
他将那位早已残废多载的师尊,从幽深不见天日的山洞中,推到了洞外一片平坦的空地上。
师徒二人并排而立。
一个目光凝重,一个满脸悲恸。
他们共同仰望着天幕之上那不断变幻、颠覆认知的一切。
无崖子看着那化身鲲鹏、吞噬万物的景象,双手死死扣住了轮椅的扶手。
指节根根凸起,泛出死人般的青白。
指甲由于过度用力,已经深深嵌入坚硬的红木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他本是逍遥派这百年间,天资最为卓绝的传人。
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这份傲骨,曾是他生命中最核心的支撑。
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一个守着一座无尽宝山,却活活饿死的乞丐。
糊涂!
真是糊涂啊!
无崖子咬紧了牙关,牙齿摩擦的声音,透着一股因极致悔恨而产生的凄厉。
天幕视频中,那淡漠的旁白声,正一字一句,解构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神功。
“北冥神功之奥义,其初境,在于吸纳他人内力,融于自身气海。”
“然,此仅为小道。”
“其真意,在于破而后立,打破人身之桎梏。”
“不再局限于区区三焦经脉,而是将周身亿万窍穴,与天地相连,与自然共鸣。”
“何为人?人亦是天地之一窍!”
“何为功?功法是窃取天地之权柄!”
“吸取他人内力,不过是夺取溪流之水。”
“而掠夺天地灵气,吞吐万物精华,才是真正纳百川入己身,化沧海为桑田的修仙大道!”
轰!
这番解读,不是惊雷。
它是一柄无形无质,却能开天辟地的巨斧,狠狠劈进了无崖子那早已枯寂的识海。
混沌被撕开,记忆的碎片在风暴中疯狂翻滚。
他回想起了当年。
回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沉溺于红尘俗事,流连于儿女情长。
他将这门直指长生,能够窃取天地权柄的无上法门,当成了什么?
一门……仅仅是比江湖上其他内功,更精妙一些的内功。
错!
大错特错!
他这一生,都错得何其离…离谱!
如果……
如果当年他能领悟到这一层境界。
如果他能早一日明白,真正的“北冥”,不是他的丹田气海,而是他身处的这整片天地!
他体内的真气,早已凝练液化,蜕变为更高层次的元力。
到那时,别说一个丁春秋。
便是一百个,一千个丁春秋联手来袭,又能伤他分毫?
他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引动周遭天地之气,将其碾为齑粉!
更何况……
无崖子的视线,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落向自己那两条早已失去知觉数十年的双腿。
若有这般吞吐天地的伟力,若能引动万物生机为己用。
这残废了几十年的双腿,何须寻医问药?
恐怕只需一夜之间,便能筋骨重塑,血肉再生,恢复如初!
悔恨。
无尽的悔恨,化作了滚烫的岩浆,在他的五脏六腑中疯狂灼烧。
那不是泪水。
那是他被碾碎的傲骨,是他被焚尽的过往。
“师……师尊……”
苏星河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从未见过师尊如此失态。
在他的记忆里,师尊瘫痪之后,便心如死灰,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无崖子那颗本已快要寂灭的求道之心,在被彻底击碎之后,竟从废墟之中,重新燃起了一团火焰。
一团混合着无尽悔恨、不甘与疯狂的……病态火焰。
“星河。”
无崖子突然转过头。
他的动作僵硬,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弟子。
“去天机楼!”
他的声音不再是风烛残年的嘶哑,而是带上了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锐利与决绝。
“哪怕耗尽我逍遥派自祖师爷以来,积攒的最后一丝底蕴!”
“哪怕倾尽所有!”
“也要给老夫找到那位天机楼主!”
无崖子枯瘦的手掌猛地抬起,抓住了苏星河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苏星河都感到了刺痛。
“老夫要当面问清楚!”
“我逍遥派的根,我逍遥派的道……到底,在哪!”
……
而在千里之外的星宿海。
此地的画风,与擂鼓山的悲壮截然不同。
粘稠的瘴气终年不散,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腐烂气息。
无数毒虫在泥沼中翻涌爬行,发出的嘶鸣与摩擦声,汇聚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丁春秋正高坐于一顶由十六名弟子抬着的金顶软轿之上。
他捻着自己那花白的胡须,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享受着周围弟子们山呼海啸般的吹捧。
“星宿老仙,法力无边!”
“神通广大,威震天下!”
然而,当天幕之上,那鲲鹏虚影张开巨口,将漫天能量风暴一口吞下之时。
当那修炼者打出一个饱嗝,便令山林倾覆、大地崩裂的画面出现时。
丁春秋脸上的自得与倨傲,瞬间凝固。
他手中的胡须,被他自己狠狠揪下了一小撮,他却毫无所觉。
紧接着,当天幕开始解读“北冥神功”的真正奥义时。
丁春秋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身体一歪,险些从那华丽的轿子上,一头栽进下方满是毒虫的腥臭泥沼里。
他那一脸仙风道骨的伪装,早已被冷汗冲刷得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有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巨大荒谬感。
化功大法。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杰作。
是他背叛师门后,呕心沥血,偷取了北冥神功一丝皮毛,再结合西域毒术,进行魔改的产物。
可现在……
现在看着天幕上那纳海为冰、化身鲲鹏的无上异象。
他觉得自己像什么?
一个拿着破碗,在堆满黄金的宝库门前行乞的叫花子。
一个煞费苦心,用泥巴捏了一个可笑土偶的顽童。
而他此前,竟然还拿着这破碗和土偶,沾沾自喜,自诩为一代宗师。
甚至还在嘲笑那宝库的主人,不懂得他这只破碗的精妙。
这种由于认知高度被瞬间拉开,所产生的巨大落差感,化作了最刺骨的寒意,让他通体冰凉。
他知道。
他完了。
这天幕视频一出,他这个“星宿老怪”的名头,他那“法力无边”的吹嘘。
怕是瞬间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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