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风暴的酝酿,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迅猛。
当雪月城中的骚动还未平息,当那数百名江湖豪客、王公贵族还沉浸在苏辰那神鬼莫测的离去方式所带来的震撼中时,一道无形的情报洪流,已经冲破了地域的阻隔。
它以一种燃烧生命为代价的速度,跨越了千里山河。
数个时辰。
仅仅数个时辰。
“千古第一妖人,袁天罡。”
这九个字,便随着一只只信鸽的力竭而亡,随着一个个驿站快马的口吐白沫,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砸落在了大唐王朝的心脏——长安。
夜,已深。
皇城之内,万籁俱寂,唯有巡夜金吾卫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规律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
太极宫,甘露殿。
这里是大唐权力的中枢,是天子处理政务、批阅奏章的寝殿。
此刻,殿内烛火摇曳,将一道道身影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扯出扭曲的暗影。
数十支手臂粗的巨烛,将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与松墨混合的气息,厚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大唐的至高主宰,天可汗李世民,正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龙眉凤目,不怒自威。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份开创了贞观盛世的雄主气魄,也足以让任何臣子感到山岳般的压力。
在他的面前,垂首站立着一名须发半白,神情却异常恭谨的老臣。
正是当朝左仆射,房玄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将从雪月城传回的密报,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天机阁主苏辰,于天机阁高台,当着天下英雄之面,亲口盘点十大灭世浩劫。”
“第九名……”
房玄龄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名字,有千钧之重。
“……【千古第一妖人,袁天罡】。”
李世民原本正在批阅奏章的右手,微微一滞。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平静无波,却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房玄龄硬着头皮,继续汇报。
“苏辰称……称袁国师身在朝堂,心在方外,以天下为棋盘,视众生为棋子……”
“更言……历代帝王,在他手中,亦不过是……牵线木偶。”
“牵线木偶!”
这四个字,仿佛一根无形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李世民的耳膜。
他握着朱批御笔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惊怒,自这位天可汗的心底轰然引爆。
他李世民,扫平六合,威加四海,被尊为天可汗,自认不输于历代任何一位雄主。
可在那天机阁主的口中,自己,甚至包括自己的列祖列宗,都成了袁天罡手中的玩物?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死寂的甘露殿内突兀响起,格外刺耳。
房玄龄猛地一颤,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杆陪伴了帝王无数个日夜的紫毫御笔,竟从中断为了两截。
一滴殷红的朱砂墨,从断裂的笔杆处溅出,恰好落在摊开的明黄色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血色。
“袁天罡……”
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沙哑。
“国师他……是浩劫?”
他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语气中翻腾的,是惊、是疑、是怒,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三百多年了。
从李氏先祖于晋阳起兵,到大唐定鼎天下,再到如今的贞观盛世。
袁天罡,这个名字,始终与李唐皇室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是大唐的国师,是不良人的最高统帅,是那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神仙。
在大唐的史书上,在百姓的传说中,他是李氏江山的守护神,是定鼎国祚的擎天玉柱,是庇佑大唐风调雨顺的定海神针!
可现在,天机阁主苏辰,那个能算出不死魔神尹仲,能预知未来的神秘存在,却告诉他——
这根针,不是定海神针。
而是一根早就扎进了李唐皇室心脏,随时可以搅动风云,颠覆一切的夺命利刃!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帝王的心中种下,便会汲取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猜忌,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滋生,盘根错节。
难道……国师他,真的存了异心?
这三百年的辅佐与庇佑,难道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感觉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变得稀薄,那浓郁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
与此同时。
遥远的大唐边境,藏兵谷。
这里是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是大唐最深的机密所在。
山谷深处,更有一片被终年不散的浓雾所笼罩的绝地。
雾气冰冷刺骨,其中蕴含着奇异的力量,能隔绝一切窥探,无论是凡人的双眼,还是宗师的神念。
绝谷中心,一座简陋的石亭内。
一道孤高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头戴一顶宽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则被一副冰冷狰狞的铁制面具完全覆盖。
他,便是袁天罡。
他的面前,是一方古朴的石桌,桌上刻着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烈,局势却显得无比凌乱,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棋局最关键的位置,投入了一颗不属于这盘棋的棋子,打乱了所有的部署与杀招。
袁天罡的目光,就凝固在那颗“变数”之上。
他身为不良帅,穷尽毕生所学,推演天道,算尽了天下人,天下事。
三百年来的风云变幻,帝王更迭,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从未算到。
在小小的雪月城,会凭空冒出一个“天机阁”。
更从未算到,会有一个叫“苏辰”的人,能一口道破他隐藏了三百年的名讳与身份!
“天机阁……苏辰。”
一道嘶哑、干涩,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冰冷的面具之下缓缓传出。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翻涌的雾气都为之一滞,山谷的温度,凭空又降了数分。
“说本帅是浩劫?”
一声冰冷的嗤笑,带着无尽的嘲弄与不屑。
“呵。”
“本帅一心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来……浩劫之说?”
话音平静。
但那副狰狞面具之下,斗笠阴影笼罩的双眼中,却陡然爆射出两道宛若实质的阴寒杀机!
整个山谷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布局三百年!
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他可以忍受一切,可以背负一切。
他绝不允许,在这最后关头,出现任何可能脱离他掌控的因素!
任何因素,都必须被——
铲除!
“传令。”
袁天罡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般的质感,震动着整片绝谷。
“石瑶。”
“孟婆。”
他的声音穿透了浓雾,仿佛直接在两个遥远地方的人耳边响起。
“即刻前往雪月城。”
“探其虚实。”
一阵死寂的停顿后,最后四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意志,和彻骨的杀意,轰然落下。
“若有机会……”
“杀无赦!”
一场由苏辰一句话掀起的滔天风暴,已在长安的权力中心与边境的幽深绝谷,同时暗流涌动。
甘露殿内。
李世民挥退了早已噤若寒蝉的房玄龄。
他独自一人,从御案后站起,缓缓走下台阶,最终颓然地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榻之上。
他看着满地堆积如山的奏章,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看着那些在角落里沉默侍立的内侍与宫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总感觉,在寝殿的某处黑暗角落里,在龙榻的帷幔之后,似乎总有一双冷漠、苍老、毫无感情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那一晚,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大唐天子,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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