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
大明朝进入嘉靖元年。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铜镜前的少年天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尚且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庞上,一双眸子却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年纪。
朱厚熜——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中那股混杂着陌生与惊悸的情绪压下去。镜中的帝王身着明黄便袍,可这身象征天下至尊的衣裳,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杨廷和……”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老臣深夜求见,绝不为边关告急之事,那便只剩下一个缘由。
他白日里那份关于“继统不继嗣”的圣旨,果然被拦下了。
殿外传来急促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方才通禀的小太监去而复返,在帘外细声禀道。
“万岁爷,杨阁老已至殿外候着。”
“宣。”
朱厚熜吐出这个字,转身走向御案后的龙椅。坐下时,他刻意挺直了背脊,尽管这身体尚显单薄,但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仪,必须从现在开始便端起来。
帘拢轻掀,一位身着绯袍、鬓角已见霜色的老臣稳步走入,在御案前数步停下,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臣杨廷和,参见陛下。深夜惊扰圣驾,伏乞陛下恕罪。”
声音平稳,气度沉凝,正是历事数朝、柄国多年的首辅风范。朱厚熜没有立刻叫起,目光静静落在杨廷和低垂的冠帽上。
就是这个人,一手将自己从安陆选入京师,扶上这九五之位。或许在杨廷和心中,甚至在整个文官集团的盘算里,自己这个年幼的藩王世子,不过是个易于摆布的傀儡罢。
“杨先生平身。”
片刻后,朱厚熜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边关军情如火,先生此刻入宫,定有要事?”
杨廷和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眼前的皇帝面容犹带青涩,但那双眼睛……似乎与几日前在奉天殿即位时有些不同了。
他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异样,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奉上。
“陛下,臣此来,确为社稷礼法攸关之事。白日礼部所呈,及陛下批复之旨意,臣与内阁诸位同僚详议后,以为……恐有未妥之处。按祖宗典制、朝廷礼法,陛下既入承大统。
当以孝宗皇帝为皇考,而称兴献王为皇叔父。此乃维系大宗正统、安定天下臣民之心之根本。陛下年轻,或为至孝之情所感,然天子家事即国事,万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话说得恭敬,意思却斩钉截铁。
那卷被内阁封还的圣旨,此刻更像一道无声的挑战。
朱厚熜看着那卷黄绫,没有去接。养心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垂首侍立一旁的几个小太监莫名打了个寒颤。
“杨先生。”
少年天子的声音依然平和。
“朕记得,是张太后与先生,还有朝中诸公,将朕从安陆迎入京师,继承皇兄大统的,是也不是?”
“是。”
杨廷和颔首。
“那么。”
朱厚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
“朕既然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大明江山的主人。朕的生父,为何就不能是朕的皇考?莫非在先生眼中,朕这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非要认他人为父,才能坐稳这龙椅?”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杨廷和眉头微蹙,但神色依旧镇定。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继统,乃是奉太后懿旨,遵武宗皇帝遗诏,名正言顺,天下皆知。然礼法所系,在于大宗不绝。孝宗皇帝乃武宗皇帝之父,陛下承武宗之统,自当继孝宗之嗣。此非私情可改,乃天下公议,祖宗成法。臣等皆是为江山社稷虑,绝无轻慢陛下之意。”
“好一个天下公议,祖宗成法。”
朱厚熜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若朕……非要坚持己见呢?”
杨廷和沉默一瞬,再度躬身,语气却更加坚定。
“陛下,封驳之权,乃太祖高皇帝所赐,用以匡正君失,弥合政阙。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唯有再次封还。此非臣独断,实乃内阁职责所在,亦是为陛下圣德计。陛下初登大宝,当虚心纳谏,亲近贤臣,万不可因私废公,致令天下物议,有损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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