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民国二十年秋,南京的夜晚被霓虹与乐声包裹,似乎隔绝了城外一切的贫瘠与呻吟。位于中山北路的国际俱乐部内,一场奢华舞会正达高潮。欧式水晶吊灯倾泻下耀眼的光,将光滑如镜的舞池地板映照得一片辉煌。
留声机里流淌出爵士乐慵懒又欢快的旋律,西装革履的男士与身着旗袍、洋装的女士们相拥而舞,脸上带着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混合了矜持与讨好的笑容。
四周的卡座里,坐着不少身着军装或中山装的要员,他们低声谈笑,举杯畅饮,神情间满是志得意满,俨然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舞厅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卡座里,韩斌微微后靠,手中水晶杯里的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
他穿越到这个时空已整整二十一年,从最初得知身处民国的惶恐茫然,到凭借“同盟元老韩其林幼子”这一身份逐渐安心,甚至拥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与视野。然而,看得越多,置身其中越久,那份潜藏于安逸下的刺痛便愈发明晰。
“瞧瞧,这就是我们的民国。”
韩斌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对身旁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说道。
这位被许多人私下尊称为“大公子”的青年,是他自幼一同长大的发小,两人关系密切,几乎无话不谈。
大公子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舞池中沉醉的人群,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斌弟,有些事,眼不见为净。如今这局面……能有一隅安稳享乐,已属不易。”
“安稳?”
韩斌收回目光,语气转沉。
“江淮水患,百万黎民泡在洪水里,易子而食并非古籍传闻,而是正在发生的惨剧。而这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铺着雪白桌布的桌面。
“酒精、音乐、香水、钞票……还有那些正在或即将装入私人腰包的赈灾款。他们的享乐,是建立在无数灾民的尸骨之上。”
大公子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韩斌并非无的放矢。韩斌自幼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慧,时常有些惊人之语,对工业建设、农业改良乃至地方治理都有不少连他父亲都曾赞许的独特见解。
这些见解超越时代,却也让他对眼前的腐朽更加难以容忍。
“何必在此时此地说这些?”
大公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劝诫。
“隔墙有耳,徒惹麻烦。”
麻烦却偏偏主动寻来。
一个圆硕的身影挪动着步子,笑呵呵地靠近了他们这一桌。来人正是实业部总长,孔胖子。
他一身考究的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翠玉戒指,脸上堆着生意人般的和气笑容,但眼底的精明与倨傲却难以掩饰。孔家与韩家素来不睦,政见与利益多有冲突。
“两位贤侄在此躲清静啊?”
孔胖子自顾自地在卡座边站定,目光扫过韩斌,最后落在大公子身上,显得颇为熟络。
他方才似乎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此刻故意朗声道。
“方才似乎听到韩贤侄高论?如今这世道,为官不易啊。上要应对各方,下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处处都需要打点。只要能把事情办好,让地方太平,让上面满意,稍微有些‘活络’,也是情有可原嘛。
这有能力的官员,懂得‘通融’,才是干实事的,比那些空谈理想、不通世事的书呆子强得多喽。”
他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毒辣,一下子将“贪墨”与“能力”、“务实”挂钩。周围几位原本在谈笑的官员闻言,纷纷点头附和,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韩斌,带上了一丝审视与不善。在他们看来,这个靠着父荫、不识愁滋味的公子哥,哪有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
大公子心中一紧,暗叫不好,在桌下轻轻拉了拉韩斌的衣袖。
韩斌却并未退缩,他抬眼直视孔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年轻的脸庞上毫无惧色,清晰地说道。
“孔总长这番‘高论’,韩斌不敢苟同。照您的意思,贪墨赈灾款、中饱私囊,以致饿殍遍野、民怨沸腾,这叫做‘稍微活络’?这叫‘懂得通融’?
这样的官,纵使有些手腕,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盘剥百姓的庸碌蠹虫!他们的‘能力’,是用在如何更快更多地吸食民脂民膏上,与国无益,与民有害!”
话音清晰,掷地有声,竟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乐声都压下去几分。卡座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几名附和的官员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孔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想到韩斌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丝毫不留余地。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