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贞观十三年,秋九月。
长安城外,长风浩荡,卷起漫天黄叶,似在诉说着一场离别的萧索,又似在预示着一段传奇的开端。
天高云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蜿蜒向西的官道之上,却驱不散那凝重肃穆的氛围。
今日,乃是大唐圣僧陈玄奘奉旨西行取经的日子。
这排场之大,可谓空前绝后。旌旗蔽日,猎猎作响,数千御林军金甲煌煌,手持长戈,分列官道两旁,威风凛凛,一直延伸至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而在那队伍的最前方,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众星捧月般矗立。
那正是当今大唐天子,太宗李世民。
他头戴冲天冠,身披赭黄袍,腰系九龙玉带,面容威严之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不舍。在他身后,满朝文武百官手持笏板,躬身肃立,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庄重。
李世民并非只是送到城门口,而是率领这满朝朱紫,足足送出了十里之遥。
这份礼遇,不仅仅是给陈玄奘这个“御弟”的,更是给其背后那即将兴盛的佛教的一份投名状。
此时,两匹白马早已备好,行囊系得整整齐齐。
李世民缓步上前,手中端着一只在此刻显得格外朴素的白瓷酒盏。那盏中盛着的,并非是什么琼浆玉液,而是一杯清淡的素酒。
“御弟,”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官道上,“今日一别,此去西天大雷音寺,路途何止十万八千里。山高水长,妖魔横行,朕心……甚是挂念。”
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唐三藏闻言,双手合十,深深一拜,眼眶微红:“陛下隆恩,贫僧粉身碎骨难以为报。贫僧此去,定当步步虔诚,不取真经,誓不回还。”
李世民微微颔首,却并未急着赐酒,而是忽然弯下腰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大唐的人间至尊,竟伸出手指,在脚下的黄土地上轻轻捻起了一撮尘土。
随后,他神色郑重地将这撮尘土弹入了那杯素酒之中。
原本清澈的酒液,瞬间变得浑浊微黄。
唐三藏见状,神色微怔,面露不解之色:“陛下,这是……”
李世民双手捧杯,目光如炬,直视着唐三藏的双眼,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沉与嘱托:“御弟,这一杯素酒,朕为你壮行。但你需谨记一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唐三藏的心头,也震荡在周围百官的耳畔。
这不仅仅是一句乡愁的叮咛,更是一道来自人间帝王的羁绊。无论佛法多么无边,无论西天多么极乐,这大唐的故土,才是你的根。
唐三藏身躯微微一震,随即再次深深拜倒,双手接过那杯混着故乡泥土的素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与土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却化作了一股决绝的热流涌入腹中。
“贫僧,谨记陛下教诲!”唐三藏的声音虽轻,却透着金石之音。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朕在长安,等着你归来。待你取回真经,普渡众生之时,朕必再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谢陛下!”
唐三藏翻身上马,那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四蹄扬起。
他在马背上最后一次回望这座繁华无尽的长安城,回望那位依然伫立在风中的帝王,随后猛地一勒缰绳,毅然决然地转身,向着西方那未知的苍茫路途奔去。
两名从者紧随其后,马蹄声碎,渐渐隐没在漫天扬起的黄沙之中。
李世民久久未动,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连那最后的一丝尘埃都落定,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
此时此刻,长安城西南侧。
这里并不像皇宫方向那般戒备森严,乃是一片相对清幽的坊市。
在这坊市的一角,耸立着一座古朴的七重高塔。这塔并无名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显得毫不起眼。
然而,在这高塔的最顶层,栏杆之旁,却站着一名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岁许,身着一袭胜雪的白衣,身姿挺拔如松,一头乌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风轻舞。他的五官俊朗非凡,剑眉星目,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他叫方望舒。
此时,他正双手负后,凭栏远眺。
虽然隔着极远的距离,且有层层叠叠的建筑阻挡,但在他的眼中,城外十里长亭发生的一切,却如同近在咫尺般清晰。
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李世民捻土入酒的动作,听到了那句“宁恋本乡一捻土”,也看到了唐三藏策马西去的决绝背影。
方望舒的神色很淡漠,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折子。
但若是有人能靠近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那藏在袖中的双手,正紧紧地握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甚至可以说,他在恐惧。
因为他很清楚,此刻正盯着城外那一场离别的,绝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方望舒微微仰头,目光看似在看那湛蓝如洗的天空,实则是在窥视那虚空深处涌动的恐怖气机。
在那九天之上,云层深处,不知有多少双金色的眼眸正在俯瞰人间。那是天庭的诸神,是玉帝的耳目,他们高居云端,冷漠地注视着这西行大幕的拉开。
在极西之地,虽隔着亿万万里,但那种浩瀚慈悲却又带着无上威压的佛光,隐隐约约投射而来。那是灵山的大能,是谋划这一切的棋手。
而在大地之下,幽冥深处,阴气翻涌,十殿阎罗、地藏菩萨,亦在默默关注。
甚至在那三十三外天,在那不可知之地,或许还有几道至高无上的圣人意念,正淡漠地扫过此地。
这一刻的长安城,名为凡间帝都,实则是三界风暴的中心。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差池,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就会瞬间降临。
方望舒不敢动,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乱了节奏。他尽量收敛着全身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书生,像是一个纯粹来看热闹的过客。
直到那唐三藏的一行车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直到李世民率领文武百官摆驾回宫,直到那弥漫在长安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神念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呼……”
方望舒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极长,仿佛是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搬开。
他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原本淡漠如水的神情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终于……走了。”
方望舒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未存在的冷汗,转身瘫坐在塔顶的一张藤椅上,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半年,真是要了亲命了。”
他苦笑一声,目光中透着一丝无奈与沧桑。
谁能想到,这看似繁华盛世的大唐长安,在这半年里,竟然聚集了漫天神佛的无数化身?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简单的神话故事了。
半年前,方望舒还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普通青年。一场意外,让他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起初,当他听到“大唐”、“李世民”这些字眼,又发现自己绑定了一个名为“诸天辅助系统”的金手指时,他是狂喜的。
他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普通的历史位面,凭借着系统的辅助和超越时代的知识,哪怕不能封侯拜相,也能做个富家翁,三妻四妾,逍遥一生。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当他看到有人御剑飞行划破长空,当他看到城外的山林中有如山岳般的妖兽吞吐云雾,当他通过系统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时,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里是洪荒。
而且是封神大劫之后,破碎重组的西游时期的洪荒地仙界!
这个世界远比他记忆中的西游世界要宏大无数倍,也危险无数倍。
四大部洲,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每一洲都广阔无垠,不知几亿万里。
单单是他脚下的这个大唐帝国,其疆域之辽阔就超乎想象,下辖整整三百六十五个州府,每一个州的面积都足以媲美前世的一个大国。
而在四大部洲之外,是浩瀚无垠的四海,深不见底,龙族盘踞。
更别提在这地仙界周围,还环绕着如恒河沙数般的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如同众星拱月般构成了这个浩瀚无边的洪荒大千世界。
在这里,仙人不是传说,妖魔不是怪谈。
大罗金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准圣大能只手遮天,捉星拿月;而那高高在上的六位圣人,更是视天地为棋盘,视众生为蝼蚁。
这就是一个地狱级难度的生存副本。
“在这样的世界里,穿越者算个屁啊。”方望舒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太清楚穿越者的处境了。
在那些大神通者的眼中,穿越者就是最大的异数。一旦暴露了自己知晓未来的秘密,或者是表现出过于反常的举动,恐怕下一秒就会被搜魂夺魄,死得连渣都不剩。
尤其是这半年来,为了促成西游量劫的开启,为了让那只猴子安安稳稳地护送唐僧上路,为了让李世民心甘情愿地送出御弟,漫天神佛都在长安布局。
所谓的“泾河龙王违抗天条”,所谓的“魏征梦中斩龙”,所谓的“太宗魂游地府”,在方望舒看来,不过是一场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泾河龙王一个掌控八河都总管的一方大员,会因为和一个算命先生打赌而这种无聊的理由去更改下雨的点数,从而触犯天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就是一个牺牲品,一个用来吓唬李世民的棋子。
而李世民魂游地府更是荒谬,地府那是谁的地盘?那是后土娘娘化身轮回之地,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游览一番再回来的?
但这些戏码,必须演,而且要演得逼真,演得让凡人信服。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方望舒这半年来可谓是如履薄冰。
他就算有系统傍身,也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凉”。系统虽然能提供一些辅助功能,比如遮掩气息、推演功法,但在面对那些真正的大佬时,能不能瞒天过海,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所以,整整半年,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座无名高塔。
他就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又像是一只在寒冬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他每天只做两件事:一是吃饭睡觉,二是发了疯一样地研究系统,利用系统提供的功能不断地强化自己的隐匿手段,做着各种保命的万全准备。
他不敢去揭穿算命先生袁守诚的把戏,不敢去泾河边看热闹,更不敢在李世民还阳的时候凑上去看一眼。
他不敢冒头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哪怕是刚才站在塔顶观看送别,他也是在系统提示“高危关注度已下降”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看上一眼。
“好在,序幕终于拉开了。”
方望舒站起身,再次走到栏杆边,望着西方渐渐昏暗的天色。
随着唐三藏的离去,聚集在长安城的那股恐怖压力终于消散了大半。那些大人物们的目光,已经随着取经人的脚步,转移到了西行路上的八十一难上。
长安,暂时安全了。
方望舒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既然身处局中,有些事情即便不想看,也看得通透。
他确信,这所谓的西游,本质上就是一场漫天神佛精心策划的利益游戏。
是一场赤裸裸的分赃大会。
西方灵山渴求的是佛法东传,让南赡部洲这片道教的传统势力范围遍地开花,收割信仰与香火,从这一量劫中大兴。
人族,或者说大唐皇室,期望的是借助佛法化解杀孽,稳固江山,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增长人族的气运,让大唐的国祚绵延。
而天庭,作为名义上的三界管理者,他们追求的是功德圆满。在这场大戏中配合演出,无论是降妖除魔还是设置劫难,都能分润到天道降下的功德。
至于妖族……不过是这一路上的磨刀石,有些背景的被接走继续做宠物,没背景的一棒子打死,化作劫灰。
“真是好算计啊。”方望舒喃喃自语。
不过,他并不认为人族就真的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李世民身为当代人皇,虽然没有上古三皇五帝那般通天彻地的修为,但身负人族磅礴气运。在长安城这片人族气运最浓郁的地方,即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要被压制三成修为。
这就是人皇的威严。
更何况,在那遥远的火云洞中,人族三皇五帝依然坐镇。若真有大神通者敢不顾规矩,对李世民出手,对大唐国运下手,那些先贤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这也是为什么漫天神佛只敢用“做局”这种手段来诱导李世民,而不敢直接施法强迫的原因。
利益的交换,必须建立在规则之内。
“西方要佛法昌盛,人族要气运增长,天庭要功德圆满……”
方望舒靠在栏杆上,望着天边的残阳,低声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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