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默睁开眼的时候,嘴里那颗薄荷糖已经化得只剩一点渣。
他记得自己闭眼前还在靠墙坐着,白雾围拢,低频震动像从地底爬上来的东西,压得人牙根发酸。可现在,脚底不再是那种滑腻的灰面,而是硬实的石板,凉意透过鞋底往上钻。雾也散了,像是被人一把掀开的床单,露出头顶一片暗红色穹顶,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往四面八方裂开。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刚才那个喊“我要开会”的男人,五秒就烧成了灰。拒绝=清除。这是第一条规则,血写的。
他缓缓抬起手,确认左胸口袋还在。薄荷糖盒硌着指尖,塑料壳有点软了,大概是体温烘的。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按了按,确定它没被雾腐蚀。
然后他才抬头。
大厅是圆的,直径估摸三十米,九个人站成一圈,间距差不多,像是被精准摆上去的棋子。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咳嗽都没有。空气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抬了下手,袖口蹭过前臂,沙的一声。
正中央,悬着一块青铜碑。
两米高,表面刻满歪扭文字,不像是任何一种陈默见过的语言。笔画弯弯曲曲,像虫子爬过泥地留下的痕迹。碑体微微发亮,光是冷青色的,照得周围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反光。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比其他符文细得多,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他眯眼看了两秒,认出来了:首次轮回难度锁定:废弃医院。
他记住了。
机械音响起。
还是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但这次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是整座大厅在说话。
“欢迎来到和平公寓。”
“每七日进入一次轮回世界。”
“积分可兑换能力。”
“死亡则清零。”
“规则生效。”
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脑壳。他说不清这声音有没有震动,反正胃里又是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闭上眼。
四秒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
这套动作他在心理医生那儿练了三个月,专治突发焦虑。那时候客户骂他设计稿“不像人做的”,他就在工位上偷偷做呼吸训练,一边数秒一边咬后槽牙。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没去想“积分”是什么,“能力”又指什么。他知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系统不喜欢提问的人。第一个消失的男人就是例子——他一直在讲现实逻辑,结果死得最快。
你不能跟疯子讲道理。
尤其是当这个疯子掌控着你的生死。
他睁开眼时,机械音刚好结束。
大厅更安静了。
刚才那几句话像是一把锁,“咔”地扣上了所有人。九个人依旧站着,但姿势变了。有人肩膀塌了半寸,有人手指蜷了一下,还有人喉结上下滑了一次。
他们听懂了。
不是理解,是接收。
就像收到一条群发短信,内容是“你已被选中参加一场不能退出的游戏”。
陈默的目光回到石碑。
那行小字还在。
废弃医院。
他脑子里立刻跳出几个画面:剥落的墙皮、生锈的病床、滴水的水管。小时候他妹妹怕黑,总让他陪她上厕所,他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有一次她说:“哥,我觉得医院的马桶会吃人。”他笑她傻,结果那天晚上自己做了噩梦,梦见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他晃了晃头,把杂念甩出去。
这时候回忆童年毫无意义。
他得盯住眼前的现实。
九个人,一个碑,一句话——死亡清零。
这意味着只要不死,就能留下点什么。积分可能是命根子,是活下去的筹码。而“兑换能力”四个字,听着像游戏商城促销广告,但在这个地方,大概率不会给你换出个“无限咖啡券”。
他正想着,旁边有人动了。
不是他这边,是斜对面。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指尖朝石碑探过去。
陈默没出声。
谁也不会出声。
那人手指碰到碑面的瞬间,声音像是结了层冰。
“嘶——”
他猛地缩手,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左手死死攥着右手食指,指节发白。一滴血从指尖甩出来,落在地上。
然后,那滴血开了花。
不是溅开,不是蒸发,是“绽放”。
血珠落地后迅速变冷,颜色由红转深紫,再变成透明冰晶,枝杈状往外延展,三秒不到,长成一朵巴掌大的冰花,花瓣薄得能透光,纹路竟和碑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那人盯着地上的冰花,脸都白了。
没人说话。
陈默也没动。
他只看着那朵冰花,心里算时间。
五秒。
十秒。
冰花没化,也没碎,就那么静静地开着,像某种警告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一回那个男人被烧成灰,是因为抗拒。
这一回这个人碰了碑,是因为好奇。
结果都不太妙。
看来这地方不欢迎两种人:一种是不服管的,一种是手欠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头干净,掌心有点汗。他没擦,任它黏着。出汗是正常的,说明身体还在运作,说明他还活着。
他抬头,再次看向碑底那行字。
废弃医院。
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颗没味道的口香糖。
他知道这不是地点提示,是倒计时。
下一个环节就要来了。
他没看其他人,也不打算看。
不是不想知道队友是谁,而是现在看也没用。九个人站得均匀,谁也不挨着谁,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点位。在这种地方,贸然建立联系可能比触碰石碑还危险。
他只是站着,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左手隔着布料握住薄荷糖盒,右手捏着衣兜内衬的一道旧裂口。
防风外套是他去年买的,拉链坏了两次,都是他自己拿钳子拧回去的。这衣服结实,能装东西——工具刀、备用电池、创可贴,还有这盒薄荷糖。
他一直觉得,人活在这世上,得随时准备应付突然翻脸的局面。
比如客户临时改需求。
比如心脏突然罢工。
比如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鬼地方,听着机械音宣布“死亡清零”。
他现在什么都不做。
不说话,不靠近,不试探。
他只是等。
等下一个动作,等下一个变化,等一个能让他判断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信号。
冰花还在地上开着。
那个被冻伤的男人已经退到边缘,背靠着墙,右手藏在左腋下,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是怕那朵花突然跳起来咬他。
陈默没再看他。
他盯着石碑。
碑上的符文微微闪烁,像是呼吸。
那行小字依旧清晰。
他忽然发现,那字迹的颜色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
不是错觉。
他敢肯定。
刚才还是浅灰色,现在变成了接近铁锈的暗红,像是……渗了点血进去。
他没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启动。
大厅的温度降了。
不是一下子冷下来的,是慢慢渗进来的寒意,像是地下水从地砖缝里冒出来。他能感觉到脚底凉得更快了,裤腿边缘贴着小腿的地方也开始发僵。
他没抖。
冷不可怕。
疼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能不能挺过去。
他把牙齿轻轻抵在舌尖上。
疼。
真实感还在。
这意味着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进了什么VR体验馆。他是真的在这里,在这个圆形大厅里,和八个陌生人一起,等着下一个节目开始。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交设计稿。
客户说:“我们要的是震撼,不是平静。”
他说:“可生活本来就是平静的。”
客户笑了:“那你一定没经历过真正的震撼。”
现在他想告诉那个人——
你错了。
真正的震撼,是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大厅中央,青铜碑的光芒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变亮,也不是变暗,是像信号不良的灯泡那样,突兀地眨了一次。
紧接着,那行小字的颜色又深了。
几乎要滴出血来。
陈默没眨眼。
他知道,快了。
下一个环节,马上就要来了。
他依旧站着,双手插袋,目光锁定石碑。
他没看表,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至少现在是。
他没吃糖。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上一回那颗糖被雾腐蚀了,说明这地方对有机物有反应。现在空气越来越冷,他不确定薄荷糖会不会在嘴里结冰,或者干脆变成毒药。
他只是握着盒子,像握着一块护身符。
外面的世界还在吗?
公司那台显示器还亮着吗?
他工位旁边的绿萝是不是该浇水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站着。
别人动,他不动。
别人碰,他不碰。
别人慌,他不慌。
他只是等。
等到规则露出破绽,等到系统给出一丝缝隙。
他不信这玩意儿真能完美运行。
任何系统都有漏洞。
哪怕是杀人的系统。
他站在西侧区域,距石碑约五米,位置不前不后,不偏不倚。
他没和其他人对视,也没试图交流。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废弃医院。
他知道,那不是建议。
那是通知。
下一秒,大厅的地面传来轻微震动。
很轻,像是远处有车驶过。
但他感觉到了。
他没动。
但他睁大了眼。
他知道,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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