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低声说:“第二步,开始了。”
话音落下,风停。
铜盆中的铜钱,有一枚微微震了一下,翻了个面。
但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太阳升起时,会有人带回消息。
那时,信与不信,便会开始动摇。
而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晨光落在街角石墩上,萧无翳仍坐着,灰布棉袍裹身,白绫覆眼,双手叠放膝上,枣木杖横置腿面。铜盆中的六枚铜钱摆成圆形,中央留空——待客之式。
他没有动。
也不是不能动,而是不必动。
陆百草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镇口方向,牵驴的节奏也随山路远去而断绝。街巷安静下来,屋檐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滴,落在铜盆边缘,发出轻微的“啪”声。
风停了。
左耳垂三颗朱砂痣还在发烫,像被火燎过一般,热度未散。他知道,那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带着慌乱。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三人,脚步杂乱,夹杂着喘息和低语。
“山崩了!断崖那边塌了!”
“整段路都没了,石头滚下来把道全埋了!”
“有人看见……树上挂着胳膊,穿的是药农的粗布衣!”
声音逼近卜摊前,几个镇民停下,围在街口,脸色发白,说话时嘴唇微抖。其中一人是常来买药的李家汉子,肩上还扛着锄头,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听闻消息便折返。
“萧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说的那条断崖小道……真的塌了!我们几个去北坡翻地,抬头一看,半边山都垮了,烟尘冲天,连鹰都惊得四散飞走!”
旁边另一人接话:“不止塌,是整个坡面滑下来!原先那条小道,现在连影子都没了,全是碎石堆,高得跟小丘一样!要不是我们站得远,怕是也被砸进去!”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语气中满是后怕。没人提陆百草的名字,但谁都明白——那条道上,今日只有一人进山。
萧无翳没回应。
他坐着,不动,也不点头,更不惊讶。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白绫覆眼,神情无波。只有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轻轻抚过白绫边缘,确认遮眼依旧严实。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那条猩红死线,在陆百草踏上山道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流动。三步之内,无生门。第一步是雾聚崖顶,第二步是落石未清,第三步是山体崩裂。他“看”得清楚,却无法出声再劝。命运如棋,执子者不知,观局者不能言。
而现在,棋落定。
“听说……树上挂着一只断手。”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就在那棵歪脖子松上,离地两丈高,手指还蜷着,像是抓过什么。衣服破了,露出来的布片,跟老陆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谁去看的?”有人问。
“赵猎户,他带狗上山找陷阱,亲眼瞧见的。他说乌鸦围着飞,不敢落,那手晃着,像被人挂在那儿示众似的。”
“造孽啊……好端端的山,怎么就塌了?”
“这山几十年都没事,偏偏今天塌?你说邪不邪门?”
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街角。
卜摊前,盲眼少年依旧坐着,像一尊不会呼吸的泥胎。没人敢上前问话,可也没人能移开视线。
李家汉子咽了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萧先生……您先前说‘今晨不宜踏足’,是不是……早就晓得会这样?”
萧无翳没答。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划过左耳垂。三颗朱砂痣仍在发烫,热度比刚才稍退,却未熄灭。这是命轨棋眼的余震,是因果落地时在体内激起的微澜。他知道,那条线已断,再无延续的可能。
但他不说。
也不能说。
他只是坐着,像什么都没听见。
人群沉默了一瞬,有人低声嘀咕:“他一个瞎子,就算说得准,又能怎么着?总不能拦得住山塌吧?”
“可他确实说了……说是今天不能走那条路。”
“说了又如何?人没听,命该如此。”
“可要是听了呢?要是听了,是不是就能活?”
这话一出,众人皆静。
街角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铜盆边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卜摊脚边。
萧无翳依旧不动。
他知道,信与不信,已经开始动摇。
这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世人总是事后才想起预言,事前却当疯言疯语。可他不在乎。他不需要香火,不需要供奉,更不需要感激。他只要知道——每一步,都走在命轨之上。
山崩的消息很快传遍小镇。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街口,打听详情。有妇人抱着孩子,远远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卜摊;有老者拄拐而来,听完描述后摇头叹息;还有几个年轻人,原本不信鬼神,此刻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你说,他是不是真能看见什么?”
“瞎子看得见?别扯了。”
“可他昨儿就说了,说陆老头不能进山,走了必死。现在呢?山塌了,人不见了,只剩一只手挂在树上——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也许是猜的。”
“猜?你能猜得出哪块山会塌?猜得出人会死在哪棵树下?”
争论声中,无人注意到,萧无翳的指尖再次轻抚白绫。这一次,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他感知着外界的波动,如同感知棋盘上的气机流转。人心浮动,便是势变之初。
他知道,下一步,会有人来问卦。
不是为了药,不是为了梦,而是为了命。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得等。
等消息彻底坐实,等恐惧真正沉淀,等那个最想知道答案的人,自己走到卜摊前。
他坐着,不动,不语,不迎,不拒。
铜盆中的铜钱,仍摆成圆形,中央留空。
待客之式。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镇外山势清晰可见,断崖那段果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新塌的乱石堆,黄土裸露,断木横陈。有胆大的少年爬上附近山坡观望,回来后脸色发青,说连那棵老松都被压歪了半边,唯有那截断臂还挂在那里,随风轻晃。
“没人敢去收尸。”李家汉子低声说,“都说山体不稳,再上去会塌。再说……那地方,现在谁还敢去?”
“要不请道士来看看?”
“请哪个?镇上道士只会画符驱邪,又不是山神庙的住持。”
“可这事……不像邪祟,倒像是天罚。”
“天罚?谁招天罚了?”
“谁执意进山,谁不信预警,谁自取其祸……”
这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街角。
卜摊前,盲眼少年依旧坐着,灰布棉袍未换,白绫覆眼如初。风吹起他袖口的布角,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像是幼年烫伤所致,早已愈合,却始终未消。
他没动。
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山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陆百草的命运线已断,可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扩散。那只挂在枝头的残肢,不只是死亡的证明,更是恐惧的种子。它会生根,会发芽,会在人心深处长出对未知的敬畏。
而他,只需坐在原地。
他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不是为药而来,不是为梦而来,而是为“会不会轮到我”而来。
他会来。
一定会来。
因为人都怕死。
尤其是,当死亡明明可以避免,却因不信而降临的时候。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
镇外坟地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声,凄厉悠长,随风飘来,又被风卷走。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侧耳倾听。
他知道,那是陆百草的妻子。
也知道,她会去坟地。
但他不去。
也不能去。
他必须留在这里。
留在街角。
留在卜摊前。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铜盆中的铜钱,有一枚微微震了一下,翻了个面。
但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太阳升起时,会有人带回消息。
那时,信与不信,便会开始动摇。
而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
他的左手,缓缓握住了枣木杖的末端。杖身刻满卦象,深浅不一,有些是养父所刻,有些是他自己后来添的。指尖抚过一道新痕,那是昨夜刻下的,位置偏左,对应“坤位”。
他知道,这一卦,已经应了。
第二步,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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