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次劝退,三次失败。
阿兔蹲在唐三藏身旁,用纱丽轻轻擦拭他腿上的油污。
她擦得安静而认真,从膝盖到脚踝,一言不发。
唐三藏垂头敲着木鱼,铛——铛——铛——
脚边散落着被撑破的鞋子,两人都视而不见。
她擦得很慢。
不赶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
老白缓缓闭上眼。
画面骤然切换。
悬崖之上,狂风呼啸。
阿兔立在崖边,纱丽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身后人影嘈杂,斥骂声扑面而来:
“嫁给他。”
“这是命,你必须接受。”
她一步步后退。
再退。
再退。
纵身一跃。
风声灌满双耳,她没有闭眼。
天空、流云、远去的崖顶,在视线里飞速倒退。
她脑中没有父王,没有逼婚,没有那个强加于她的婚事。
只有一个人——唐酸菜。
初见时他唱着《吉米来吧》,笑着问她:
“要不要跟我去中国拍电影?”
她说愿意。
可他一走,她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去村口等他。
村口有一棵菩提树,她在树下坐着,从早到晚。
树上的叶子落了三回,她等了三年。
她学会了一件事——缝补。
把破的缝好,把散的拼起来,把碎的粘回去。
她以为他也会回来。
坠向深渊的那一刻,她心里只剩一句遗憾:
我还没听完他敲完木鱼。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老白睁开眼。
他看向阿兔。
纱丽飘动,却无风可依;
身体泛着极淡的光,像一盏即将熄灭的魂火。
她的手不是触碰,而是径直穿过了唐三藏的腿,继续擦拭着不存在的油污。
纱丽的一角垂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落下去的时候穿过了地面。
老白走上前,蹲下身:
“你没有心跳。”
阿兔头也未抬:
“我知道。”
老白:
“你已经死了三天。”
阿兔:
“我知道。”
老白:
“那你为何还不走?”
她动作一顿。
望向眼前的人,木鱼声依旧,铛——铛——铛——
她看了很久。
“我还没听到他敲完。”
老白沉默许久。
他起身看向唐三藏: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走吗?”
木鱼声没停。
老白:
“你想知道,她跳崖那一刻,想的是谁吗?”
木鱼声微顿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继续。
老白抬手搭在他肩上:
“我带你去看。”
场景再次切换。
一片空白虚无之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
只有两颗心。
一颗柔软赤红,跳动微弱,几乎奄奄一息。
里面装着一个身影——阿兔,穿着纱丽,仰头静静等待,眼神明亮。
她的纱丽在心的世界里飘着,没有风,但它自己在飘。
她等了三年,习惯了。
另一颗坚硬灰冷,跳动沉稳如钟,刻着四个字:
西游化疗。
字是刻上去的,很深,像刀削,像斧凿,像有人用一辈子刻上去的。
笔画里还有血迹,干了的,黑褐色的。
冷硬之心伸出漆黑锁链,紧紧捆住赤红之心。
锁链有三条,一条勒着腰,一条缠着脖子,一条钉在心上。
赤红之心在挣扎,每跳一下,锁链就紧一分。
它喘息艰难,但始终不肯停。
唐三藏望着那颗快要死去的红心。
它跳得很慢,但每一跳都很用力。
像一个人在喊,喊不出声。
老白在旁开口:
“这是你的两颗心。一颗装她,一颗装你的命。”
唐三藏默然。
赤红之心忽然剧烈一跳。
锁链被扯得绷直,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它感应到了什么。
它在虚空中搜寻。
它看见了——
不是心里面那个阿兔,是站在外面的那个。
她的纱丽在飘,身体在发光,越来越淡。
红心疯了。
它挣了一下,锁链被绷到极限,勒进肉里。
再挣,锁链表面裂开细纹。
三挣,锁链崩断。
三条同时断了。
断口处溅出火星,落在虚空中,灭了。
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
红心飞出来,围着阿兔一圈又一圈盘旋。
它的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只看到一道红色的弧线,像一条围巾,像一根线,像要把她缠住、留住、不让她散。
它终于停下来,悬在她面前。
声音轻如风,低如叹:
“换我缠着你。一生一世。”
阿兔望着那颗跳动的心。
它在她面前跳着,一下一下,节奏和唐三藏敲木鱼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她才想起,自己早已死去。
“你缠不了我。我已经死了。”
红心没停。
继续跳。
继续绕着她转。
它不在乎。
远处,那颗冷硬的使命之心缓缓开口。
声如宿命,如咒印,如寺庙里敲了一千年的钟:
“符怀——压生锁爱。”
“载世敢——难偷背命吻。”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虚空中,砸出回响。
回响叠着回响,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念。
唐三藏望着左边冷硬的命,望着右边温热的情。
躲不开,也放不下。
他蹲下身,不知该向哪一边。
他的手在抖。
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抖。
老白在身后道:
“你不用敲,只需要选。”
唐三藏没有选。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颗赤红的心。
它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又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然后它停了。
不是停,是散了。
从边缘开始,像花瓣从花托上脱落,一片,两片,三片。
越散越快,越散越多。
最后整颗心都散了,化成漫天红屑,在虚空中飘。
阿兔站在红屑里,纱丽被染成淡红色。
她看着那些碎片从身边飘过,伸手接了一片。
碎片穿过她的手指,落下去,不见了。
她没哭。
她笑了一下。
“够了。”
唐三藏抬头看她。
她在白光中愈发透明,纱丽轻扬,魂影渐淡。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息,像木鱼声在空荡荡的园区里回荡。
“你敲得真好听。”
身影彻底消散。
纱丽飘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也散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
唐三藏伸手一抓,只握住一空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是空的。
攥紧,空的。
松开,空的。
他缓缓蹲下。
没有木鱼,便抬手敲着自己的光头。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重了一些。
第三下,和敲木鱼一样重。
铛——
铛——
铛——
声音在空荡荡的园区里传开。
没有回响。
他敲到第七下的时候,手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继续。
铛——铛——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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