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
高育良正在练字。
宣纸铺开,镇纸压着两角,他手腕悬空,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墨汁,在纸上缓缓移动。
他在写一个“静”字。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却又抓不住源头。练字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一笔,一划。
宝盖头像屋檐,沉稳。下面的“青”字,起笔要正,收笔要稳。
就在“静”字的最后一捺即将收尾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高育良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最后一捺的笔锋,散了。
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个功亏一篑的“静”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电话还在响。
他拿起听筒。
“喂。”
“高书记,是我,老吴。”电话那头是省公安厅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也是他早年在汉东大学教书时带过的学生。
“什么事?”高育良的语气很平淡。
“高书记,跟您汇报个事。就是之前那个……孤鹰岭的英雄,祁同伟。他的档案,今天上午被最高检提走了。”
高育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最高检?”他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商调函是公安部政治部直接转下来的,程序上……我们这边只能执行。”老吴的语气很小心,生怕触怒了这位老师。
高育良没有说话。
祁同伟。
这个名字,他已经快要忘了。一个不识时务、被梁家彻底放弃的年轻人,一个本该被发配到山沟里磨掉所有棱角的愣头青。
怎么会和最高检,和反贪总局扯上关系?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悬在所有地方官员头顶的一把利剑。
“我知道了。”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移动了位置,桌上的光带偏了一个角度。宣纸上那个最后一笔散掉的“静”字,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的碧螺春,味道有些涩。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还在办公室里“教导”那个年轻人,提醒他要收敛锋芒。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
人家不是没有听进去。
人家是换了一座更高的山,去磨一把更快的刀。
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是梁群峰那边出了岔子,没能把他按死?还是……有另一只手,一只来自京城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伸进了汉东的棋盘?
高育良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判。这种失控感让他很不喜欢。他是一个习惯于掌控全局的人,无论是下棋,还是育人。
但祁同伟这颗棋子,跳出了棋盘。
他现在在哪里?在京城做什么?他为什么能进最高检?
一连串的问号,像一团乱麻,盘踞在高育良的心头。他伸手想去理清,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线头。
这种感觉,让他心神不宁。
同一天傍晚,汉东省检察院家属楼。
陈海在厨房里忙活,做他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妻子今天单位加班,他提前下班回来给儿子做饭。
油锅烧热,鸡蛋下锅,刺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刚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就听见有人敲门。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员制服的年轻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陈海先生吗?有您的一个同城急送。”
陈海有些疑惑。他最近没在网上买东西。
他接过那个巴掌大的文件袋,很薄,里面像是一封信。寄件人地址写的是“市中心邮局”,没有姓名。
“谢谢。”
他关上门,把文件袋随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
直到吃完晚饭,辅导完儿子功课,他才想起那个文件袋。
他坐到沙发上,撕开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没有信封。
他展开纸。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字,很短。
“陈海,我到北京了,一切都好,勿念。”
陈海看到这里,心里一热。是祁同伟来的信。他到北京安顿下来了,太好了。
他继续往下看。
“我在一个特殊单位,不方便电话联系。以后若有事,会用这个方式找你。下面这个名单,你记一下,然后立刻烧掉。不要去查,不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名字,在汉东,最好不要碰。”
名单不长,只有五个名字。
第一个,就是“山水集团”。
后面跟着四个公司的名字,都是汉东本土一些涉及地产、矿业和金融投资的公司。
陈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山水集团,这是近几年在汉东声名鹊起的一家民营企业,背景神秘,实力雄厚,在吕州和京州拿下了好几个大项目。
祁同伟为什么要他提防山水集团?
这封信处处透着古怪。什么叫“特殊单位”?为什么不能打电话?为什么这个名单要烧掉?
这不像是兄弟间的报平安,倒像是一个卧底在传递情报。
陈海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他心惊肉跳的神秘和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了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跳动起来。
他把那张A4T纸凑到火苗上,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变黄、然后燃起一小簇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纸张很快化为一堆黑色的灰烬。
陈海关掉煤气,怔怔地看着水槽里那堆灰,心里翻江倒海。
他隐约感觉到,他的好兄弟祁同伟,正在京城,下一盘他完全看不懂的大棋。
而自己,似乎成了这盘棋上,落在汉东的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站在巨大的京州市规划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铅笔。
他刚从下面区县调研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光明峰项目,这是他为京州量身打造的下一个GDP引爆点。他要在这片曾经的采煤塌陷区,建起一座全新的生态新城。
“这里,是中心湖区。这里,是商业配套。还有这里,高新科技产业园……”他的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勾勒出他脑中的宏伟蓝图。
市规划局的局长站在他身后,额头上冒着细汗。
“李书记,您的构想非常好。但是……项目的前期土地整合,遇到了一些阻力。”
李达康的笔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规划局长,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阻力?”
“就是光明峰项目规划区内的那几块工业用地……山水集团那边,也看上了。他们通过省里的关系,向我们市里打了招呼,希望能把那几块地优先出让给他们,搞旅游地产开发。”
山水集团。
又是山水集团。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家公司,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总是在他推行改革的关键节点上伸出来,试图摘桃子,打乱他的部署。
在吕州的时候是这样,到了京州还是这样。
他知道山水集团背后站着谁。赵立春虽然已经退休,但他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那张关系网的根须,至今还深埋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态度很明确。”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的百年大计,不是某些人自家的后花园。土地出让,必须公开招标,价高者得。谁也别想搞特殊!”
他把红色铅笔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回去告诉他们,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就要守京州的规矩。谁不守规矩,我就让他没法玩下去!”
规划局长连连点头,擦着汗退了出去。
李达康重新转过身,看着地图。他的目光锐利,像一头准备捕食的豹子。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京城,一把更锋利的刀,也正准备对准同一个目标。
他们不谋而合。
京城,西山,某处不对外开放的疗养院深处。
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暖气烧得很足,院子里的两棵老银杏树叶子金黄,没有落一片。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
年近七十的赵立春,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正坐在一张棋盘前。
棋盘是金丝楠木的,棋子是云子,黑白分明。
他对面坐着他的儿子,赵瑞龙。
赵瑞龙刚刚从汉东飞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爸,汉东那边出了点状况。”
赵立春没有抬头,右手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下。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说。”
“李达康在光明峰项目上,不肯配合。他非要搞什么公开招标,把我们的人顶了回来。”赵瑞龙的语气里带着火气,“还有,梁群峰那个老东西也没办好。他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去招惹一个叫祁同伟的小警察,结果没把人拿捏住,反而让那小子跑去了北京,进了最高检。”
赵立春又拿起一枚白子,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檀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赵立春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达康这个人,有能力,也有野心。他想做出政绩,往上走。这是好事。一匹跑得快的马,才能拉得动车。”
他落下第二枚白子,截断了黑子的一条路。
“让他跑。等他跑累了,跑不动了,自然会明白,这辆车该往哪里走,是由坐车的人决定的,不是拉车的马。”
赵瑞龙听着,心里的焦躁平复了一些。
“那祁同伟呢?一个无名小卒,竟然能进最高检,这事太邪门了。要不要我派人去北京……”
赵立春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浑浊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像一只蛰伏多年的老鹰。
“一块石头,掉进了池塘里,是会泛起几圈涟漪。但池塘,终究是池塘。石头,也终究是石头。把它捞出来,或者等它自己沉底,不就行了?”
他拿起一枚黑子,那是刚才被他截断的、属于赵瑞龙的棋子。他在手里把玩着,感受着云子微凉圆润的触感。
“那个小警察……叫祁同伟,是吗?”
他看着手里的黑子,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梁群峰老了,连自家园子里的杂草都拔不干净了。”
他随手将那枚黑子扔回棋盒里,发出一声轻响。
“你告诉他,自己的草,自己拔。别等它长高了,挡了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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