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歌曲…《剥离之茧》——
风雨如晦,朔雪缤纷。
大梁邕京整片精致的琉璃青檐变得惨白一片,远远看着,就像浸没在浊雾里的庞然巨物。
宫廊两侧点着长灯,被冷风吹得窸窣打转,隔得很远,笃笃踩雪的脚步声仓促,紧接着就是几个宫人慌乱的叫声。
“娘娘,不能啊!”
“娘娘,留步!”
“业已宵禁,私闯宫门,乃是杀头的大罪啊!”
弥天大雪中,步来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窝,白毛大氅掩住隆起的腹部。
看上去已有七八个月大的身孕。
冷寂的夜,呼气则结冰,她眼角脸庞还挂着冰冷的泪痕,看见拦前路的宫人,像炸了毛的猫儿。
穆离秋
“滚!滚开!”
宫人从容有度,任她拨拉,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她发出几声悲鸣的哭腔,跌跌撞撞,越过宫人身旁,继续往朱红宫门跋涉。
这样一个晦暗阴冷的夜,陡然会让人生出憋死瓮中的窒息感。
大梁邕京这所华丽的囚笼,折断了她的羽翼,后知后觉的痛楚漫上心头。
穆离秋一边提着裙角逃离,一边呜咽着哭喊。
穆离秋
“我什么都没了,只有祈南,他不能死,不能死……”
乐意没能劝得住她,直到惊动当值的侍卫,太子妃夜闯宫禁这场风波怕是不能平息了。
说起这位太子妃,亦是当朝一大秘闻。
而今新帝继位,原东宫太子妃本是家世显赫,高门贵女,却因其父获罪株连,至今幽禁未央宫,不得圣心,册封新后。
因腹中龙裔,她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满朝文武谁又不知,当今圣上的红颜知己闵穆家是正门之相。
她在宫中多年,熟知各条通径,抄近路追上了穆离秋。
乐意
“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宫门落锁,除非有陛下手谕,内宫中人不得再出宫。”
乐意
“朝中那么多人对您虎视眈眈,哪怕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腹中的小皇子。”
穆离秋
“不,晚了,晚了……”
不,或许有一个人是例外,也正是穆离秋今夜闯宫禁的起因。
刑部尚书,赵翎。
未央宫囚困穆离秋月余,不见天日,只有那位好心的赵大人敢向圣上求情,放她出宫,哪怕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的上书,自然是被驳回了的。
但赵翎此人,以文弱之身执掌刑部数载,官至高位,自然有途径疏通,一封密信就这般送入了深宫,穆离秋手里。
自穆家败落,满门获罪,穆离秋的生念一点点陨灭,哪怕腹中骨肉也不能让她移情分毫。
人人都说未央宫的那位娘娘疯了,连穆离秋自己都这么觉得。
她浑浑噩噩,苟活于世,所留存的那么一点念想,也随着这封递来的信要被掐断了。
他们要围杀祈南。
穆离秋知道,以祈南无可匹敌的身手,他若要逃,哪怕大内禁军也抓不住他。
可她困于囹圄,祈南不会放弃她。
穆离秋
“我什么都没了,只有祈南,他不能死,不能死……”
乐意没能劝得住她,直到惊动当值的侍卫,太子妃夜闯宫禁这场风波怕是不能平息了。
说起这位太子妃,亦是当朝一大秘闻。
而今新帝继位,原东宫太子妃本是家世显赫,高门贵女,却因其父获罪株连,至今幽禁未央宫,不得圣心,册封新后。
因腹中龙裔,她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满朝文武谁又不知,当今圣上的红颜知己闵月与穆家是灭门之恨。
谁又敢替穆家的女儿求情呢?
穆离秋自己就是活生生的诱饵。
今夜雪深更重,一行人从御宸殿出发,提着玲珑宫灯的侍人在两侧开路,元亨两手高高地撑着伞。
但因帝王阴沉冷郁的脸色,诸人屏气敛声,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穆离秋
“开门,开门啊!”
磅礴夜雪中,玄衣帝王脚步微顿,远远便听见宫门前传来的喊声,撕心裂肺。
宫门厚重,殷红如血,穆离秋跪在雪地,一下下拍打着,四周侍卫不敢贸然拿她,只默默无声围站一圈。
掌心剐蹭着粗粝的铁门,血水顺着她虎口淌下,溅落雪地,饶是如此,亦无人动容,宫门更不会因她而开。
她声音渐弱,睫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遍布泪痕的脸被冻得通红。
倏然间,身后响起一道震怒的声音。
李沅
“穆离秋!”
侍卫、宫人口呼陛下,个个战战兢兢,跪倒了一地。
穆离秋吁出一口冷气,冻得僵硬的身子后转,抬眸便落入一双冷硬阴郁的瞳孔。
陛下,当今圣上……也是太子李沅,她昔日的夫君。
许是在凝重的气氛中,李沅寻回了几分理智,他的声音沉稳镇定。
李沅
“穆离秋,起来。”
李沅
“乖乖回去,就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片沉寂,穆离秋没有应答。
李沅盯着她木然的眼神,心底生出几分慌乱,无形中似是有什么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身前的女子盈盈起身,白氅自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鹅黄衣裙。
穆离秋
“李沅。”
“报!闵大人持令进宫,觐见陛下!”
轰隆隆,两扇沉甸甸的宫门应声而开,刺眼的光芒从门外进入,让人下意识避其锋芒。
一身盛装的闵月打马而下,披风猎猎,她身后的车轿中走出一个朱衣青年,面染病色,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咳嗽了几声。
闵月将青年扶下车,一眼就瞧见人群中的李沅。
她似乎不觉得这个场面蹊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来到李沅面前。
穆离秋在一旁呆呆看着,闵月面圣,连礼都不用行,她头破血流叩不开的宫门,闵月一声就能打开。
她与李沅站在一起,才是一对璧人。
这桩婚事,阴差阳错,本就是她自己鸠占鹊巢,抢了别人的,落到今日这个境地,无非就是报应。
所以……没了穆离秋,他二人便是千古流传的一段佳话
闵月
“臣深夜入宫,有要事向陛下禀报,想必陛下也正为此烦扰吧。”
她的目光并无波动,仿佛只是单纯滑过了穆离秋的身影。
但是穆离秋看清了,她裙裳整洁如新,衣摆处却渐染了血渍。
穆离秋
【哆嗦着唇】“血,谁……谁的血?”
闵月没有说话,反而是病恹恹的赵翎西一拂袍,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雪中。
赵翎
“臣赵翎,再请陛下……请陛下赦穆氏女出宫!”
赵翎话音虚弱,却掷地有声。
他们二人一个沉默,一个上请,李沅的目光徘徊在他二人之间,思及穆离秋今夜的异状,渐渐恍然大悟。
李沅
“谁,谁告诉她的。”
无人置声。
雍容淡漠的帝王,顷刻间眼眶猩红,似乎被触及了逆鳞。
李沅
“谁,谁告诉她的!”
李沅目光淬满寒意,缓缓望向跪得笔直的赵翎。
他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倘若手中有一把刀,只教人疑问赵翎下一刻就会人首分离。
赵翎
“回陛下……”
闵月
【抢先一步】“回陛下……”
闵月
“我弟弟……”
李沅
【厉声】“闭嘴!”
闵月
【充耳不闻】“靖安侯遇刺,命在旦夕,自当将凶手绳之以法,以命偿命!”
雪亮的剑光一闪,穆离秋竟抽出一个侍卫的佩剑,艰难地拖着长剑向闵月走去。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兀的停下,她实在弱小得可怜,李沅护在闵月身前,轻轻一挥袖就卸下了她的武器。
李沅
“你闹够了没有!”
穆离秋
“她杀了祈南,我就要杀了她!”
李沅
“你不如,先杀了我。”
但是没人给她这个机会,银剑离手的刹那,穆离秋失去重心,一下子后仰,跌倒在雪地中。
她捶砸着地,痛恨自己的无用,发出凄厉无助的哭声,犹如被掐住咽喉,奄奄一息的雀鸟。
祈南去刺杀了靖安侯。
绳之以法,以命偿命……祈南死了。
噬骨的疼痛泛滥上来,如烈火焚身,愈演愈烈,穆离秋眼前漆黑一片,在冬夜的雪地里,居然也疼得汗如浆下。
李沅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多看几眼都嫌脏,这个硬塞给他的太子妃一直是他的污点。
他冷淡道。
李沅
“送她回去。”
宫人领命,起身去搀扶伏在雪中的穆离秋,乐意最先跑上前来,也是第一个面色大变,惊叫出声。
她手指拂开裙边,望见雪窝里漾开的一滩血。
乐意
“血,血……娘娘!”
痛啊。
穆离秋眸子渐渐失了光,在裹挟而来的黑暗中,只望见一袭颀长,永远不会驻足回头的背影。
上千个日夜,她看着李沅为另一个人几度出生入死,为她挡箭,为她舍命,给她无上尊荣。
她笑着笑着便落了泪。
那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也会爱一个人爱得如痴如狂吗?
可惜,永远不会是她。
夜半,未央宫灯火通明,当值御医连夜被召见,产婆、宫女端着一盆盆热水、毛巾在殿中进进出出。
一张屏风将血腥的床榻与内室分成两端,李沅脊背僵直,端坐在内室,玄衣袍摆滴滴答答淌着血。
他搁在膝头的手紧攥成拳,指缝间沾满了血色。
几个端着血盆的宫女在他身前进出,老迈的御医顾不上扶正官帽,噗通跪在他脚下。
御医
“陛下,娘娘大悲大恸,受惊早产,眼下血又流得止不住,还请陛下决断,若是母子只能保其一……”
等了许久,御医忍不住屏息抬头,却见帝王面沉如水,犹如老僧坐定一般,似是出了神。
他求助望了一眼元亨。
元亨心知事态不好,不由得生出一身冷汗,轻轻碰李沅衣袖。
元亨
“陛下,陛下,太医问您话呢。”
李沅打了个寒噤,黑曜的眼瞳缓缓转动,仿佛一场大梦惊醒,才知悉身在何处。
他哗然起身,双手捏住老御医的肩膀,单膝伏地。
老御医吓得胡子歪了半边,只听他说。
李沅
“救弥婻,你救救她,救救她……”
榻边传来的声音愈加虚弱,产婆们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催促。
“娘娘,用力,坚持住啊!”
乐意跪在床头,满面泪光,不住地拭去穆离秋鬓边冷汗。
她看着昏沉沉,俨然是用尽力气,痛到麻木,已经快要晕厥了。
乐意
【哽咽】“娘娘,不能睡……你想想,穆将军还在边关,他就快回来了,他只有你这一个姐姐了!”
穆离秋双眼迷离,忍不住潸然泪下。
穆离秋
“旌……西昭。”
乐意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混乱间,她迅速望了一眼屏风外面,分辨出突起的嘈杂响动。
“陛下,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她面带悲意,啜泣着握住她家娘娘的手。
乐意
“娘娘,一定要坚持住,撑过去就好了!”
忽然,床脚的产婆惊喜抬头。
“娘娘,再用力,孩子就快出来了!”
御医们也松了口气,乐意遵他们嘱托,将参片喂进穆离秋嘴里,默默向老天爷祷告,祈求娘娘母子平安。
良久,灯烛噗呲爆出一朵烛花,同时响起一声婴孩的啼哭。
产婆们用绸布将孩子裹住,大声向皇帝报喜。
“恭喜陛下,是个男孩,是位小殿下。”
御医
“血止住了吗?”
产婆
“止住了,止住了,娘娘吉人天相,母子平安!”
乐意
【喜极而泣】“娘娘,你听见了吗?”
乐意
“是小殿下,您生了一位小殿下。”
围绕着未央宫的阴霾一扫而空,产婆抱着襁褓出来,看见站在屏风外的皇帝。
“陛下,您看,是位小殿下。”
李沅缓缓收回目光,伸手接过那婴孩,极小,又软又弱的一只,抱在怀中无缘由地让人心惊胆战。
他抱着孩子,却望向室内。
产婆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帝王眼角有光泽闪动,似是泪花。
生产完,穆离秋昏睡了很久,御医兢兢业业照看,不敢出一点差错,私底下都在猜测传言未必是真。
也许圣上对昔日结发妻子仍念旧情,也许看在她诞下皇子的份上,会释罪解禁。
只有乐意一如既往,她也喜欢小殿下,但还是对娘娘更上心些。
穆离秋醒了,目光空洞,拥着被子不发一言。
乐意抱来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乐意
“娘娘,您看,小殿下生得玉雪可爱。”
那孩子的确乖巧,乌黑的眼珠随着乐意逗弄的手指转动,咿呀吐着奶泡。
奶乎乎的一个小团子,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穆离秋仍是麻木的,她朝里翻了个身,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厌烦。
乐意的笑容霎时僵住了,难过得眼圈微红。
乐意
“娘娘,小殿下生下来,连名字都没取呢。”
她想说,您跟陛下置气,可幼子无辜,他是您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但穆离秋一句话就让她噎在喉头。
穆离秋
“我不想看见他,不要来烦我。”
乐意
“……是。”
李沅
“她还是没有看过孩子?”
乐意垂首,谨慎地点了点头,她一向畏惧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如今更怕给娘娘招致祸患。
但他问了这句话,便再没有下文。
小殿下在他怀中哭闹,张牙舞爪,圣上不见恼意,反而耐心地轻拍襁褓,在屋中来回走动。
提心吊胆的乐意也稍松了口气。
李沅抱孩子的手法从生疏到熟练,婴儿的哭声渐渐止住,小手不安分地去抓他衣襟。
他本就生得浓眉星目,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分笑容,令乐意看得怔了一怔。
无怪乎圣上还是东宫太子时,便有荣冠中原的美誉,也不怪自家娘娘会痴心错付。
乐意进殿时,穆离秋正将什么投入炭火中,火舌飞舞,转眼间吞噬殆尽。
她抱起哇哇大哭的小殿下,听着他嘶哑的小嗓音心疼得不得了,连带对主子也有几分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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