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黑石镇坐落在北疆边境,因镇外山崖产一种黑色岩石而得名。
这地方离青云山三百里,已出大玄腹地,算是边陲小镇。
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过两三千,但往来商队、江湖客、逃犯、流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叶凌云是第五天傍晚抵达镇外的。
他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从路上一个死去的流民身上扒下来的,用泥浆抹了脸,头发散乱打结。
加上那副因为受伤和长途跋涉而苍白消瘦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从南边逃荒过来的可怜人。
镇门口有守卫。
两个穿着破烂皮甲的老卒,拄着锈迹斑斑的长矛,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打哈欠。进出的人流稀稀拉拉,守卫连眼皮都懒得抬。
叶凌云低着头,混在一队贩皮毛的商队后面,顺利进了镇。
街道狭窄而泥泞。
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砖瓦房,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
酒馆里传出猜拳声,妓院楼上传来娇笑,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杂着马粪的臭味,一起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这就是边城。
粗粝,混乱,但充满生机。
叶凌云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四周。
他在找两样东西: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以及那个“斩妖司招募”的布告。
前者不难。
镇子西头有条“流民街”,那里搭满了窝棚。花上几个铜板就能租个位置,甚至不给钱,随便找个角落蜷一晚上也行——只要你够凶,或者够不起眼。
但叶凌云不打算去那里。
太乱,太容易暴露。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暂时藏身,又能接触到斩妖司信息的地方。
“让开!都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叶凌云侧身避到路边。
三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马上骑士一袭黑衣,腰佩制式长刀。
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凶戾如狼。
“是斩妖司的鹰犬。”旁边一个卖炊饼的老头啐了一口,低声嘟囔。
叶凌云心中一动。
他目送那三人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转过两个街角,空气里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叶凌云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个肉铺。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半扇猪肉。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案板前剁骨,刀起刀落,砰砰作响。
他光着膀子,身上肌肉虬结,前胸后背有好几道狰狞的伤疤。
最重要的是,铺子门口的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布告。
尽管被油污和血渍浸得有些模糊,但叶凌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几个字:
“斩妖司募刽子手,月俸二十两,包食宿。条件:不怕死,敢杀人。”
就是它了。
叶凌云深吸一口气,朝肉铺走去。
“买肉?”汉子头也不抬,手里的砍刀重重落下,一根猪腿骨应声而断。
“不买。”叶凌云说。
汉子这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剁骨:“不买肉就滚,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我想应募。”叶凌云指了指门口的布告。
汉子手里的刀顿了顿。
他仔细打量了叶凌云几眼,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小子,毛长齐了吗?知道刽子手是干什么的?”
“杀人。”叶凌云说。
“哟,还知道。”汉子把砍刀往案板上一插,双手抱胸。
“斩妖司砍的可不光是人的脑袋。妖魔鬼怪,邪祟精怪,什么玩意儿都有,上个月老张砍了个吊死鬼,回家就疯了,现在还关在屋里天天说胡话。”
他看着叶凌云:“就你这小身板,行吗?”
叶凌云没说话。
他走到肉摊前,拿起案板上另一把剔骨刀。刀很沉,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常年沾血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看向那半扇猪肉。
下一刻,刀光一闪。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单的一划、一挑、一割。
一块完整的后腿肉被剔了下来,落在案板上。骨头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沫都没剩下。
汉子的眼神变了。
他是行家。杀猪宰羊十几年,手底下走过牲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凭刚才那一手,这年轻人剔骨的功夫,比他只强不弱。
“练过?”汉子问。
“家里以前是屠户。”叶凌云面不改色地说谎。
“难怪。”汉子点点头,但眼神里的警惕没减,“不过斩妖司那边,我说了不算。我只是个帮忙贴布告的,你要真想干,得去镇东头的司衙报名。”
“什么时候?”
“明天辰时,司衙门口。”汉子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劝你再想想。这份钱不好挣,一个月二十两,听着多,可那是买命的钱。这些年,死在刽子手位置上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多谢提醒。”叶凌云放下剔骨刀,转身要走。
“等等。”汉子叫住他,“小子,你脸色不太对劲,是不是受伤了?”
叶凌云脚步一顿。
“我看你走路虚浮,气色苍白,像是失血过多。”汉子从案板下摸出个酒葫芦,扔过来,“喝两口,暖暖身子。这天气,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
酒葫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叶凌云抬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砰。”
他直挺挺倒了下去,倒在泥水里。
最后听到的,是汉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娘的,还真让老子说中了……”
叶凌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跳动着豆大的火苗。空气里有股混杂的味道:血腥、油脂、劣质酒,还有草药。
他撑起身子。
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掉了,现在穿的是一套粗布短褂。伤口被人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麻布,手法很粗糙,但很结实。
“醒了?”
门被推开,那个肉铺汉子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你晕了整整一天。”他把汤碗放在桌上,“大夫说你气虚体弱,又受了外伤,能活着走到黑石镇算你命大。把这碗肉汤喝了,补补。”
叶凌云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汉子嗤笑一声,端起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递过来,“喝。”
叶凌云接过碗。
汤很浓,浮着一层油花,里面有几块炖得烂熟的肉。他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我叫王猛,镇上人都叫我王屠。”汉子在床边的板凳上坐下,摸出烟袋点上,“你呢,叫什么?哪儿人?”
“叶七。”叶凌云说了个假名,“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南边……”王猛吐出一口烟,眼神有些飘忽,“听说今年南边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州府。逃过来的人不少,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他没再追问。
这让叶凌云稍稍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救我?”叶凌云问。
“为什么?”王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乐意,行不行?”
他看着叶凌云:“你小子虽然是个病秧子,但拿刀的手很稳。我这儿缺个帮手,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在这儿干着。管吃管住,一个月二两银子。等你身子养好了,想去斩妖司送死,我不拦你。”
叶凌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痛快!”王猛一拍大腿,“明天开始上工。早上卯时起床,杀猪,分肉,送货。干得好,月底有赏。”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之前那身衣服,我给烧了。上面有血迹,还有青云剑宗的标记——虽然绣在内衬,但我眼尖,看见了。”
叶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别紧张。”王猛摆摆手,“老子在黑石镇混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是青云剑宗的人也好,是朝廷钦犯也罢,跟我没关系。我这儿只管杀猪,不管杀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提醒你一句,这几天镇上不太平。斩妖司的人在找人,好像是什么宗门要犯。你自己小心点,别给我惹麻烦。”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凌云躺回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王猛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青云剑宗的人在找他——这在意料之中。但斩妖司也在找?是因为那三个追杀他的外门弟子死了,还是……
他想起那张地图,想起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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