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天晚上,沈夜没有回家。
她去了母亲失踪的那个路口。
那个路口在老城区,离她现在住的地方很远。打车要四十分钟。她很少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来了也没用。十四年了,路拓宽了,路灯换了,旁边的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楼。没有任何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她还是来了。
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没有人知道十四年前这里有一个女人消失了。没有人会在意。
沈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打在脸上。她没有理。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天的画面。但她的记忆是碎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是真的,但拼不起来。
她记得那天下雨。记得母亲撑着一把蓝色的伞。记得母亲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在家等我”。记得她等了一夜,母亲没有回来。记得第二天早上,她报了警。记得警察来家里问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清楚,但没有人听。
十四年了。
她画了两千多张脸。杀人犯的、抢劫犯的、强奸犯的、拐卖犯的。每一张都可能是凶手,每一张都不是。
她找不到那个人。
因为她没有看到那张脸。
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模糊的、黑色的、在雨夜里消失的背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背影又出现了。
黑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中等身高。走路的姿势有一点跛——左腿比右腿短一点,所以每一步都有一点点下沉。
她画过那个背影。画了不下一百遍。每一遍都更清晰,但每一遍都不完整。因为她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脸。
没有脸,就没有人。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有凉意。不是雨,是眼泪。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手机震了。
陆征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沈夜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字:“回家的路上。”
陆征:“我去接你。”
沈夜:“不用。”
陆征:“我已经出来了。地址。”
沈夜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定位发给了他。
二十分钟后,陆征的车停在了路口。
他下车,走过来,看到沈夜站在路灯下,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沈夜没有回答。
陆征看了看周围,看了看那个路口,看了看路灯,看了看对面的公交站。他忽然明白了。
“你妈?”他问。
沈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陆征说,“你来刑侦队的第一天,我就查了你的背景。不是不信任你,是我的习惯——每一个参与案件的人,我都会查。”
沈夜看着他。
“你查到什么了?”
“你母亲十四年前失踪,至今未破案。你选择做画像师,是因为你母亲。”陆征的声音很低,“沈夜,你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找她?”
沈夜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她的卫衣帽子哗哗地响。
“是。”她说。
就一个字。
但陆征觉得那个字很重。重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旁边。
“那个案子,”他说,“我会帮你查。”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帮了我。”
“那是工作。”
“我知道。”陆征看着那个路口,“但帮了你,是我的选择。”
沈夜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色的,洗过很多次,已经泛黄了。
“陆征。”她说。
“嗯。”
“你不用对我好。我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画得更好。”
“我知道。”
“那你还——”
“沈夜。”陆征打断她,“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画得好。”
沈夜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是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夜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盏坏掉的路灯。
“走吧。”她说,“回家。”
陆征没有说“好”。他只是走到车旁边,打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了。
沈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陆征。”
“嗯。”
“我母亲失踪那天,也是雨夜。”
陆征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她撑着一把蓝色的伞,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在家等我’。”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等了一夜。她没有回来。”
陆征没有说话。
“后来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一个背影。黑色的,走路的姿势有一点跛。”沈夜说,“我画了一百多遍。但没有脸。”
“你会画出来的。”陆征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夜。”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说的话,是可以信的。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是因为他从来不说不确定的事。
车开到了她家楼下。
沈夜下了车,关上车门。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陆征。”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谢你送我。”沈夜说,“是谢你相信我。”
陆征看着她。
“不用谢。”他说,“相信你,不需要理由。”
沈夜转过身,走进了楼道。
这一次,她没有在车里坐。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陆征坐在车里,听着那些脚步声,直到听不见了。
他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拉上了。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烟雾在车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这个女人,他好像有点放不下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她站在那个路口的样子,让他觉得心疼。
一个人站在十四年前的案发现场,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着。
那该有多疼。
他把烟掐灭,发动车子。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因为有些脸,不能忘记。”
他当时不知道她指的是谁的脸。
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但他没有觉得轻松。
反而觉得更重了。
因为那些不能忘记的脸,不只是她一个人的。
现在,也成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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