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门开了。
混杂着酒精、化学试剂与淡香水的气息涌了进来,冰冷又刻意温和。
林渊的视线在那女人身上停顿不到三秒——白大褂,金丝眼镜,职业化的微笑。她眼神像春风,没有半点侵略性。
“这位是苏茜医生,总部派来为你做心理评估的专家。”赵焕金的语气小心翼翼,“例行程序,别多想。”
例行程序?
林渊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回苏茜脸上:“行。”
咨询室的灯光很软。四面都是隔音墙,把外面的世界彻底抹掉。
苏茜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按下开关。
“林先生,别紧张。”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从碧游村开始?听说你在那里……经历了一些事。”
林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开始飘,视线越过苏茜的肩膀,盯着她身后那片白墙。
“嗯。”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了滚,“死了……很多人。”
他脸上的血色在褪。嘴唇发白。
“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敢动……”呼吸变急,胸口起伏,“到处都是血,爆炸声……”
他膝上的右手开始抖。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痉挛。
苏茜嘴角的弧度很稳。金丝眼镜后面,一抹极淡的蓝光在她眼底闪过,快得像错觉。
桌下,她的左手拇指与中指捻合,结成一个极隐蔽的印。
炁,像最细微的电波,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把林渊裹了进去。
问心咒。
在心理学技巧的掩护下,直接对精神进行干涉与拷问。
咨询室外,走廊。
肖自在靠着墙,透过单向玻璃往里看。
赵焕金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给他一杯:“怎么样?看着不太好。”
肖自在没接咖啡。他的目光钉在桌子底下——苏茜那只藏在阴影里的左手,还有林渊瞳孔那不自然的扩散。
“她在用东西。”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看她的手指,还有林渊的瞳孔。精神干涉类的路子……像总部的‘问心咒’。”
赵焕金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他猛地凑到玻璃前,脸色变了:“她怎么敢?这是明令禁止——”
“你看他发抖的手。”肖自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惨白的光。
赵焕金愣住,视线死死锁在林渊手上。
右手抖得像筛糠。
但左手呢?
左手也在抖。可那抖动的频率……带着一种机械的节奏感。
赵焕金不是密码专家,但他对规律性信号有种职业敏感。他盯着林渊的左手食指。
那根手指,在敲击膝盖。
叩、叩、叩……停。
又是三下,叩、叩、叩……停。
然后一下。
三、三、一。
不是摩斯码的节奏。是次数?
赵焕金脑子里闪过归档的简易代码表。三三一……对应字母A、C、T?
A-C-T?
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不是求救。
一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演戏。
寒意从他脚底板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玻璃另一侧,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苍白的面孔下像藏着一个旋涡。
***
咨询室里,苏茜的精神触须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游走。
碧游村的火光,爆炸的冲击波,同伴倒下的身影——所有的画面都是真实的,温度、气味、甚至当时皮肤上炸开的灼痛感,全都真切得令人心惊。
太真了。
真得有点……太过标准。
苏茜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她是专业人士,专业的本能告诉她,真正的创伤记忆往往存在断层、错位,甚至是自我保护的模糊化处理。但林渊的意识呈现得太完整了,像一册被精心整理过的档案,按时间顺序陈列,每一页都写着“恐惧”和“痛苦”。
她的意识继续下沉,想要穿过这片精心布置的“表层创伤区”,去碰触更深层的东西。问心咒的能量如水银般渗透,寻找着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硬块”——任何意识屏障或者强行压抑的情绪都会在那里留下痕迹。
找到了。
在记忆的深处,有一片区域被浓厚的雾气笼罩。那些雾气像活的一样,随着她意识的靠近而流动、变幻。
有意思。
苏茜的嘴角弧度不变,但眼底的蓝光略微加深了一分。她操纵着问心咒的力量,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那片雾气区域。
就在她的意识触碰到雾气的瞬间——
那片雾气突然炸开了。
不是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反向包裹住她的意识触须。无数的画面碎片像潮水般涌来,速度快得连她都来不及筛选。
那是另一段记忆。
一个车厢。
昏暗,摇晃,带着铁轨摩擦的规律声响。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林渊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和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女人。他们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但林渊的意识聚焦在一点上——那个黑衣男人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敲击。
叩、叩、叩……停。
叩、叩、叩……停。
叩。
三、三、一。
然后黑衣男人抬起眼,看着林渊,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确认意味的默契。
画面在这里定格,像一帧被截取的照片,然后迅速褪色、破碎。
苏茜猛地抽回意识触须。
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那个敲击的节奏……和刚才林渊左手敲击膝盖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不是即兴的编码。那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林渊在接受这次“心理评估”之前,就已经知道会有人来审问他。他为此准备了完整的应对策略——包括这套用来向外界传递信息的密码。
而且,教他这套密码的人,是那个黑衣男人。
苏茜稳住心神,重新审视着对面那个“正在崩溃”的少年。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依然急促,右手依然在痉挛,一切都完美符合创伤应激反应的标准表现。
但现在,在她的眼里,那些颤抖、那些喘气、那些恐惧,全都变成了一种精心设计的表演。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在用密码把这场表演告诉外面的人。
这是一场双重骗局。骗她,也骗外面那些看着他的人?
不对。
苏茜的思绪飞快转动。如果只是单纯的演戏,林渊没必要冒险向外界传递这个信息。除非……
他需要外面的人配合。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灌进她的脊椎。
林渊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骗过她。而是在骗过她的基础上,诱使外面的人做出某种反应——而那种反应,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就在这时,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触须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攻击,不是排斥。
更像是一个提示。
苏茜顺着那触碰的方向,再次沉入林渊的意识深处。这一次,她绕过了那些精心布置的记忆陷阱,直接朝着意识的最底层沉去。
在那里,她看见了一个画面。
还是那个摇晃的车厢。
但这一次,视角变了。林渊不再坐在靠窗的位置,而是站在车厢的连接处,透过玻璃看着刚才那三个人的背影。
那个黑衣男人依然在敲击杯沿,三、三、一。
然后黑衣男人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连接处的方向——那个位置,正是此刻林渊所站的地方。
黑衣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他说的是:“轮到你了。”
画面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苏茜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指尖冰凉,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问心咒依然在运行,林渊的意识依然敞开在她面前,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那里,混乱而悲伤。
但那些碎片,全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看见的,就是林渊想要她看见的东西?
甚至连刚才那个“深层记忆”的发现——黑衣男人的提示,那句“轮到你了”——这些会不会也是林渊故意让她发现的?为了把她引向某个预设的结论?
苏茜第一次感到自己握住的手术刀,刀柄上涂满了滑腻的油。
她看着对面那个还在颤抖、还在喘息、还在表演崩溃的少年,金丝眼镜下的眼眸深处,那一抹蓝色的幽光开始变得不稳定。
走廊外,赵焕金的手指紧紧按在单向玻璃上。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问肖自在,又像是在问自己。
肖自在没有回答。他依然靠着墙,目光落在咨询室里,但焦点似乎在更远的地方。
“他在钓鱼。”良久,肖自在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兴致,“而鱼,不止一条。”
咨询室里,林渊的右手依然在痉挛。
但在他颤抖的睫毛之下,那双眼底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
等待苏茜做出她的选择。
等待那条最大的鱼,咬上那个用真实和谎言混合编织的饵。
他已经把钩子抛出去了。
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水面被打破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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