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亓官寂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亓官芜,嘴里念着“你走吧”,一遍又一遍,像在念咒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后来只剩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的右半边脸的黑色雾气消退到了脖子,但停在了那里,没有继续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了。混沌之主已经在他体内扎了根,根须深入他的心脏、他的血管、他的每一根神经。就算他放下了执念,混沌之主也不会放过他。
鹿时予看到了。黑色雾气在亓官寂的脖子上涌动,像煮沸的沥青,气泡从雾气里冒出来,炸开,释放出更浓的黑色。亓官寂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那种“体内有东西在生长”的膨胀。他的黑色风衣被撑开了,扣子崩飞,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被黑色的血管撑破了,血管像蛇一样在他的皮肤下游走,从他的胸口爬到他的手臂,从手臂爬到手指。他的手指变长了,指甲变黑了,像爪子。
“亓官寂。”鹿时予喊他。
亓官寂抬起头。他的左眼还是金色的,但瞳孔里出现了黑色的丝线,像裂纹,像蛛网,像正在碎裂的玻璃。他的右眼已经完全被黑色覆盖了,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
“它不让我走。”亓官寂的声音变成了两个声音的重叠——他自己的声音和另一个声音,另一个声音更低、更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我放下了,它不放。”
混沌之主在他体内彻底爆发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亓官寂的执念是混沌之主的土壤,土壤还在,庄稼就不会死。亓官寂说“你走吧”,执念松动了,但土壤没有消失。几百年的执念不可能在三秒内清空,混沌之主利用这残余的土壤,加速了侵蚀。
亓官寂的身体开始变形。不是缓慢的变形,是快速的、剧烈的、像蛹破茧一样的变形。他的脊椎从背后突出来,刺穿了衬衫,露出的骨头是黑色的。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变长了,手指变成了爪子。他的脸——左半边还是亓官寂的脸,右半边已经不是人脸了,是混沌的脸。黑色的、没有五官的、像镜子一样光滑的脸。
系统弹出了红色警告:
【检测到“混沌之主”正在通过宿主亓官寂具象化】
【具象化进度:37%】
【预计完全具象化时间:10分钟】
【建议:立即撤离】
鹿时予看着这行字,又看着正在变形的亓官寂。10分钟。10分钟后,混沌之主会以亓官寂的身体为容器,具象化成一个有实体的存在。到那时候,删除祂会容易一些——有实体的东西可以被删除。但代价是亓官寂会彻底消失,不是死,是被混沌之主吞噬,连“从未存在过”都不算。
“走!”赫连破从流水线另一端冲过来,一把抓住鹿时予的肩膀。他的右手还握着那坨变形的金属,左手抓住了翟以旋的手臂。翟以旋的眼睛还在交替闪烁灰色和黑色,她的反向编程维持着对七个红瞳修复体的控制,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超负荷运转的过热。
“出口在哪?”赫连破问。
鹿时予闭上眼睛,用预知能力寻找出口。不是从代码虚空走——亓官寂的变形在破坏新世界的结构,代码虚空正在崩塌,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落在地上,溅起代码的浪花。出口在工厂的后面,一扇铁门,门后面是隧道,隧道通向现实世界。
他睁开眼睛,指向工厂的尽头。“那扇门。”
赫连破没有犹豫。他把翟以旋背起来,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她的呼吸很浅,很热,像发高烧的病人。她的眼睛还在闪烁,但频率慢了,像电池快没电了。
“鹿时予!”赫连破回头喊。
鹿时予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面对着正在变形的亓官寂。亓官寂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两米多高,他的黑色风衣碎成了布条,挂在变形的身体上。他的右半边脸完全变成了黑色的镜面,左半边脸还在,但金色左眼里的黑色丝线越来越多了。
“走。”鹿时予说,“我断后。”
“你疯了!你的存在值只剩——”
“11.2。我知道。”鹿时予抬起左手,白色皮肤在红色应急灯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血管里的紫色血液,“够删一次。一次就够了。”
赫连破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背着翟以旋冲向工厂尽头的铁门。他的军靴踩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声响在工厂里回荡,像心跳,像倒计时。
鹿时予转身,面对着亓官寂。亓官寂的变形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五十,他的右臂变成了一团黑色的、不定形的物质,像沥青,像焦油,像某种正在流动的活物。他的左臂还是人类的左臂,但手指已经变成了爪子,指甲有三寸长,黑色的,反着光。
“鹿……时……予……”亓官寂的声音从两个声音的重叠变成了三个声音的重叠——他自己的、混沌之主的、还有第三个声音,更低、更沉、像宇宙诞生之前的寂静。他在叫鹿时予的名字,每一个字都用了他最后的理智。
“我知道。”鹿时予说,“你要我删了你。”
亓官寂的左眼——还在挣扎的左眼——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是”的意思。
鹿时予闭上眼睛,默念:删除“亓官寂体内的混沌爆发”。
不是删除混沌之主——祂是“无”,删不了。是删除“爆发”。是让混沌之主从亓官寂体内具象化的过程停下来,不是永久停,是暂停。暂停就够了。暂停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够他们逃出去。
系统弹出了提示:
【删除中……】
【删除目标:亓官寂体内的混沌爆发(具象化进程)】
【存在值-15】
【当前存在值:-3.8】
【删除成功】
【警告:存在值为负。宿主将在60秒后消失。】
鹿时予看着这行字,笑了。负3.8。他欠这个世界3.8点存在值。他要用60秒还清。还不清,他就消失。
亓官寂的变形停了。不是退了,是停了。他的右半边脸还是黑色的镜面,他的右臂还是一团黑色的不定形物质,他的身体还是两米多高。但他不再变大了,不再变形了,不再生长了。他的左眼还亮着,金色的瞳孔里黑色丝线还在,但没有继续蔓延。
“六十秒。”亓官寂的声音从三个声音的重叠变回了两个声音的重叠——他自己的和混沌之主的。混沌之主的那个声音更大了,像在愤怒,像在咆哮,但祂的具象化被删除了,祂发不出真正的声音。
鹿时予转身,跑向铁门。他的左腿膝盖响了一声,右腿膝盖响了两声。老了三天之后又透支了存在值,他的身体在崩溃。他的左臂的白色皮肤开始脱落,不是掉皮,是像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是白色的,不是正常的肉色,是那种“没有血液”的白。血管还在,但血管里没有血了,紫色的血已经流干了。
他跑到铁门前,赫连破已经踹开了门,背着翟以旋站在门外的隧道里。隧道是黑暗的,但黑暗的尽头有光——不是日光,是月光。现实世界的月光。
鹿时予冲进隧道。身后的工厂里,亓官寂发出了最后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咆哮。混沌之主的咆哮,从亓官寂的喉咙里挤出来,撕裂了他的声带,声音变成了血,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黑色的。
“六十秒到了。”赫连破说。
鹿时予没有停。他的存在值还是负的,他没有消失。因为亓官芜的血在他的血管里,蓝色的液体在代替红色的血液,在代替存在值,在代替“被记住”的能量。亓官芜在被锁住之前,把最后一点预知能力存进了自己的血液里。第五音收集了十八年,鹿时予注射了一次,那一次给了他不只是预知能力,还有亓官芜最后的存在值。她的存在值不多,只有3.8点。刚好够补上鹿时予的缺口。
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
【检测到“亓官芜的存在值”正在补充宿主】
【补充量:3.8】
【当前存在值:0.0】
【宿主状态:临界】
鹿时予的存在值是0。不是负的,是0。0不是消失,0是“存在但不被记住”。没有人记得他,他就不存在。但有人记得他。翟以旋记得他,赫连破记得他,北冥帝君记得他,第五音记得他,姜姨记得他。那五百多万看过他直播的人,也许大部分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但总有几个人会记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的泪痣,记得他删了自己的容貌又恢复,记得他说“我叫鹿时予,我要去救我的父母”。
他的存在值从0跳到了0.1。不是系统补充的,是有人想起了他。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在凌晨的黑暗中,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
鹿时予跑出了隧道。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水。他站在一座山上,不是道观的那座山,是另一座山——歌剧院后面的山,山下面就是城市。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星星,像倒过来的天空。
赫连破把翟以旋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一棵树上。她的眼睛不闪烁了,她的瞳孔是灰色的,不是黑色,不是灰色交替,是固定的灰色。混沌污染已经扩散到了她的整个瞳孔,只剩边缘一圈极细的黑色。她的剩余寿命从24小时跳到了23小时,从23小时跳到了22小时——不是匀速减少,是加速减少。混沌之主的具象化被鹿时予删除了,但混沌之主的存在没有被删除,祂在愤怒,在挣扎,在向外释放更多的混沌能量。翟以旋体内的污染在共振,在加速。
“还剩多久?”翟以旋问。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
鹿时予看着系统面板:22小时47分。
“23小时。”
“你骗我。”
“嗯。”
翟以旋笑了。她靠在鹿时予的肩膀上,头歪着,靠着他的颈窝。她的头发有面粉的味道,不是翟以旋的白色粉末的那种面粉味,是真的面粉——复制工厂里的消毒水味道太重了,盖住了她本来的味道。但靠近了闻,还是能闻到。面粉的味道,菠萝包的味道,亓官芜的味道。
“72小时变成了23小时。”她说,“你续的三次命,被混沌之主吃了。”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翟以旋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也不后悔。”
赫连破站在旁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山下的城市。他的右臂纹身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几个淡淡的色块,像褪色的旧照片。他的虎口咬痕还在,掌纹还在,手指的长度还在。这些都是被设计的,但他的眼泪不是被设计的,他的愤怒不是被设计的,他的忠诚不是被设计的。他自己长出来的。
北冥帝君从山道走上来。他的铁剑上全是黑色的血,不是人类的血,是古老的东西的血。他的白发散在肩上,有几缕被血粘在一起,硬邦邦的。他的冰蓝色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颗冰冷的星星。
“七个修复体跑了三个,杀了四个。”他说,“亓官寂呢?”
“还在新世界里。”鹿时予说,“混沌之主在他体内具象化了一半,被我删了。但他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了。”
“那混沌之主呢?”
“还在。等亓官寂的身体彻底被侵蚀,祂会从新世界里出来。到时候,这个世界就是祂的。”
北冥帝君把铁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仪式的最后一步。“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
北冥帝君点了点头。他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沉,像很久没睡过觉的人终于可以睡了。三千年了,他第一次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终于有人帮我扛了”的、如释重负的累。
翟以旋靠在鹿时予的肩膀上,呼吸越来越轻。她的瞳孔下面的黑色淤血在缓慢扩散,从边缘向中心,像日食,像月食,像某种不可逆的天文现象。她的剩余寿命在减少,22小时、21小时、20小时——不是匀速,是加速。
鹿时予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正在被混沌污染吞噬的她的瞳孔。
“我不删你。”他说。
翟以旋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看着他。
“我要删的是‘你是修复体’这个设定。”
系统弹出了提示:
【删除目标:“修复体”身份设定】
【目标所属:翟以旋】
【删除所需存在值:100】
【当前存在值:0.1】
【无法删除】
鹿时予看着这行字,笑了。100点存在值。他连1点都没有。
“下一卷。”他说,“全民造神。”
翟以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鹿时予听到了。他听到了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隧道里的水滴声一样。滴答。滴答。滴答。像倒计时,像亓官芜被锁在死亡前一秒时听到的唯一的声音。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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