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殿下。”提尔皮茨站起来,微微鞠躬。他的声音比他本人听起来要年轻得多——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东弗里斯兰口音,“感谢您抽出时间前来。”
“是我的荣幸,上将先生。”杨林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
提尔皮茨介绍了在座的其他人:船舶设计局局长奥托·冯·埃克施泰因少将,轮机工程专家海因里希·瓦尔特博士,装甲防护专家弗里茨·克虏伯博士——克虏伯家族成员,和那个钢铁帝国同名——以及海军预算委员会的代表赫尔曼·穆勒文官。
杨林注意到,穆勒是唯一一个没有军衔的人。这意味着海军预算委员会——一个由文官主导的、负责审核海军预算的机构——已经知道了这个项目的存在,并且派了人来评估它的财政可行性。这比他预想的要快。他原本以为海军部会先把图纸捂在内部讨论几个月,然后再考虑是否上报给预算委员会。但现在看来,提尔皮茨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殿下,”提尔皮茨开门见山,“我们看了您的设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杨林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任何信息——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是认真对待还是礼貌性地敷衍。那张圆脸就像一堵墙,把所有情绪都挡在了后面。
“我很想知道你们的意见。”杨林说。
提尔皮茨看了埃克施泰因一眼。埃克施泰因清了清嗓子,从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杨林认出那是他图纸的缩小版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色批注。
“殿下,”埃克施泰因说,声音有些犹豫,“我必须坦诚地说……这份设计在很多方面是……超前的。”
“超前的”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夸奖,更像是一种委婉的批评。在德国海军工程师的词汇中,“超前的”往往意味着“不切实际”。
“具体来说?”杨林问。
埃克施泰因深吸一口气,开始列举:
“第一,主炮口径460毫米。目前克虏伯公司的舰炮生产线最大只能生产280毫米炮,305毫米炮还在试验阶段。要生产460毫米炮,我们需要全新的炼钢炉、锻压机、车床、膛线拉削机——整条产业链都需要重建。这至少需要五年时间和数亿马克的投资。”
“第二,排水量七万两千吨。目前德国最大的干船坞——威廉港的帝国船坞——最大只能容纳三万五千吨的舰艇。要建造这艘舰,我们需要扩建现有船坞或者建造新的船坞,这又需要至少三年时间和数千万马克的投资。”
“第三,航速32-36节。要达到这个航速,动力系统的功率需要达到至少十五万马力——是目前最先进战列舰的五倍。我们还没有任何一款轮机能够提供这么大的功率,也没有任何一款螺旋桨能够在这么高的转速下保持结构完整。”
“第四,装甲厚度410毫米。目前克虏伯生产的渗碳装甲钢最大厚度是280毫米。要生产410毫米的装甲板,我们需要全新的轧制设备。此外,倾斜装甲的焊接工艺……我们目前还没有成熟的技术。”
他每说一条,杨林就在心里默默确认一条。他知道这些问题的存在。他画这张图纸的时候就知道它们的存在。但知道问题的存在和解决问题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所以,”杨林说,看着埃克施泰因的眼睛,“你们的结论是——造不出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提尔皮茨开口了。
“殿下,”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们的结论不是‘造不出来’。我们的结论是‘以目前的技术条件造不出来’。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杨林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上将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提尔皮茨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如果我们把这张图纸当作一份蓝图,要求船厂在明年开工建造——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们把它当作一份……路线图,一份告诉我们未来十年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的路线图——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林几乎要笑出来。路线图——这正是他几天前对冯·迪特里希说过的话。提尔皮茨用了同样的词。
“殿下,”提尔皮茨继续说,“我从事海军工作三十五年。在这三十五年里,我看到过很多设计。有些是天才的,有些是愚蠢的,大部分是平庸的。您的设计……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的小眼睛盯着杨林。
“您的设计的问题不在于它不切实际。问题在于——它太切实际了。它太完整、太详细、太有说服力。一个十六岁的海军学员,三个月前还分不清螺旋桨螺距和直径,怎么可能画出这样一张图纸?”
杨林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凝重了。其他四个人——埃克施泰因、瓦尔特、克虏伯、穆勒——都低着头,像是在逃避什么。
提尔皮茨在问他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在自学。”杨林说,重复了他在图书馆里对冯·迪特里希说过的话。
“自学。”提尔皮茨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置可否,“殿下,我自学过船舶工程。我知道自学能学到什么,不能学到什么。一个自学者可以在六个月内学会一门语言,可以在一年内掌握一门专业的基础知识。但一个自学者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海军哲学——重点防护、倾斜装甲、等效防护——这些概念在任何一本现有的教科书里都不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殿下——这些概念从哪里来的?”
杨林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实话——说这些概念来自一百二十年后的历史,来自一个叫“杨林”的中国大学生的手机备忘录。但他也不能继续用“自学”来搪塞,因为提尔皮茨显然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上将先生,”杨林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荆棘丛中穿行,“如果我说,这些概念是我在梦里看到的……你信吗?”
提尔皮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那是他整场会议中唯一的表情变化。
“梦里?”他重复。
“是的。”杨林说,“梦里。我梦见了一艘巨大的战列舰。它比我在任何画册上见过的船都要大,它的炮管比我见过的任何炮都要粗,它的装甲比我知道的任何军舰都要厚。它在海面上行驶,像一座移动的城市。它的主炮开火时,整个海面都在颤抖。”
他停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醒来之后,我开始画那艘梦里的船。我不记得所有的细节,所以我只能用我的知识——那三个月里学到的有限的知识——去填补那些空白。这就是为什么这份图纸上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因为我梦到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技术能实现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连墙壁上的座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提尔皮茨盯着杨林看了很久。他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怀疑,不是相信,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在评估的状态。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您知道吗,我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梦。我梦见一支由几十艘战列舰组成的舰队,在北海列阵,旗帜在风中飘扬,炮口指向英国的方向。我醒来后,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使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柏林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空下,工厂的烟囱在冒着白烟。
“殿下,”他背对着杨林说,“我不问您这些概念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问您为什么能在三个月内学会别人三年都学不会的东西。我问的是一件事——您愿意为这艘舰付出什么?”
杨林愣了一下。
“付出什么?”
“是的。付出什么?”提尔皮茨转过身,面对他,“您知道建造这样一艘舰需要多少钱吗?按照您的设计,单艘造价至少八千万马克——是目前战列舰的三倍。帝国议会不可能批准这样的预算。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帝国议会里有太多人不相信海军的重要性。他们觉得陆军才是德国的命脉,海军只是一个昂贵的玩具。”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靠近杨林。
“要让他们相信,我们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而不是‘王子的一个梦’。我们需要数据——实验数据。我们需要证明倾斜装甲真的比垂直装甲更有效,证明460毫米主炮真的能在那些超远距离上命中目标,证明这艘舰真的值那个价钱。”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殿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测试——装甲穿透测试、弹道测试、轮机测试、船模拖曳测试。每一项测试都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力。而在这个过程中,英国人会一直在盯着我们。他们会问:德国人在干什么?为什么他们在研究460毫米炮?为什么他们在测试倾斜装甲?一旦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他们就会采取行动——要么加速自己的造舰计划,要么在外交上孤立我们,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林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么提前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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