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烛火跳了一下,一滴蜡泪落在桌面上,迅速凝固成一个小小的白色圆丘。那滴蜡泪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一滴眼泪——一种正在凝固的、不再流动的悲伤。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隔壁书架上有只老鼠在啃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彩色玻璃上的蓝紫色光影突然暗淡下来,像是在酝酿什么。
“因为方向比速度更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冯·迪特里希需要稍微前倾身体才能听清楚,“少校,你想想看——如果我们的设计师知道,未来有一种战列舰,它的主炮是460毫米,装甲是410毫米,排水量是七万吨——他们还会满足于目前的设计方案吗?
如果我们的工程师知道,有一种叫做‘重点防护’的理念,可以把装甲集中使用,用同样的吨位实现两倍的防护效果——他们还会继续在整艘舰上均匀地铺装甲吗?如果我们的工业界知道,未来的舰炮口径会发展到460毫米以上——他们现在就会开始研究更大口径的炮管、更精密的膛线、更高效的装填系统。”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冯·迪特里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正在发生变化,从“质疑”慢慢变成了“倾听”,从“倾听”慢慢变成了“理解”。
“这张图纸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能不能被建造。”杨林继续说,语速开始加快,因为他感觉自己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他真正想表达的核心,“它的意义在于——它是一张地图。一张告诉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地图。英国人在造舰上有两百年的经验积累,我们想要超越他们,不能走同一条路。
同一条路意味着永远跟在英国人后面——他们造什么,我们跟着造什么,最多在细节上做一些小修小补。但如果我们想在二十年内从追赶者变成领先者,我们需要……跳跃。”
冯·迪特里希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图纸上。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具体的尺寸和数字,而是这艘巨舰背后隐藏的那个世界——一个战列舰发展到巅峰形态的世界,一个装甲与火炮的对抗达到极致后最终被航空力量取代的世界。虽然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但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超越时代的东西。
“跳跃。”少校低声重复。这个词从他的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重量感,像是在掂量一块从未见过的矿石。
“跳跃。”杨林说,“从现有的前无畏舰,直接跳到……这艘舰。中间跳过无畏舰、超无畏舰、后日德兰型战列舰……跳过二十年的渐进式发展。用一次技术上的大跃进,彻底拉开和英国人的差距。”
冯·迪特里希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突然变老了十岁。他的表情很复杂,杨林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工程师面对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完美方案时的痛苦——那种“我知道这是对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造出来”的痛苦,也看到了一个德国军官面对一个可能改变国运的机会时的狂热——那种“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也许我们可以创造奇迹”的狂热。这两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替出现,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风在吹动同一面旗帜。
“殿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的表面下有暗流涌动,“你知道威廉陛下最感兴趣的是什么吗?”
杨林确实知道。
威廉二世对海军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这位皇帝陛下有一句名言:“海军的未来在海上。”他喜欢画军舰的草图——虽然画得很差——喜欢出席军舰的下水仪式,喜欢穿海军制服,喜欢在任何场合谈论舰队建设。杨林在穿越后看过威廉二世画的那些草图,老实说,那水平还不如他小学三年级的美术作业。
炮管画得像香肠,船体画得像一只倒扣的拖鞋,水线画得像心电图。但威廉二世自己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每次画完都会很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让人存档。夏洛滕堡宫里据说有一个专门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德皇亲手画的军舰草图,按年份装订成册,整整三十多卷。
威廉二世对海军的热情,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弥补心理——他天生左臂萎缩,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军官,于是把所有的雄心和野望都投射到了那支正在崛起的公海舰队上。杨林在穿越前读过一本威廉二世的传记,书中用了很大篇幅来分析这位皇帝的心理。作者认为,威廉二世一生都在试图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弱——不比他的英国表兄弟弱,不比他的普鲁士军官祖先弱,不比任何一个身体健康、双臂健全的男人弱。而海军,作为一个不需要他亲自上阵杀敌的军事领域,成了他宣泄这种竞争欲望的最佳出口。
“大炮。”杨林说,“陛下永远对大炮感兴趣。越大越好。”
冯·迪特里希的嘴角微微翘起,形成了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那是杨林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笑容。在此之前,冯·迪特里希给他的印象始终是一块冰冷的钢板,坚硬、沉默、没有任何多余的曲线。但这一刻,那块钢板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从那道裂痕里透出来一点点温度。
“没错。如果你拿这张图纸去见陛下,告诉他这是一艘搭载460毫米主炮的战列舰——他会像圣诞节早晨的孩子一样兴奋。至于能不能造出来……陛下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技术细节困扰的人。”
这句话里有一种微妙的讽刺,但冯·迪特里希说得很克制。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家,对皇帝的批评——哪怕只是暗示——都是危险的。
杨林在穿越后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了这一点,被告知的方式非常直接:他的贴身侍从告诉他,去年有一个军官在私人信件中抱怨德皇“对海军的干预太多”,那封信被秘密警察截获,那个军官被勒令提前退役,所有养老金被取消,最终在贫病交加中死去。从那以后,杨林就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这句话会不会被理解为对皇帝的不敬?如果是,就换一种说法,或者干脆不说。
“所以,”杨林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你认为我应该把这张图纸呈交给陛下?”
冯·迪特里希没有直接回答。他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动作非常小心,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古董。他的手指沿着图纸的边缘缓缓移动,把每一个翘起的角都抚平,然后从桌角拿起那根橡皮筋——一根用旧自行车内胎剪成的橡皮筋,杨林注意到那根橡皮筋已经老化开裂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轻轻地把图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圆筒,然后套上橡皮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就像他做过一千次一样。
“殿下,”他说,背对着杨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出现在图书馆吗?”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有一个王子——一个三个月前连螺旋桨螺距都不懂的王子——最近每天晚上都泡在图书馆里画图。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想来看看。”
他把卷好的图纸放进一个皮质筒状容器里,那个容器是深棕色的,表面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边缘的缝线有几处已经断裂,露出了里面的衬布。容器的盖子上刻着几个字,杨林凑近了一点才看清——“H.v.D.1889”。
汉斯·冯·迪特里希,1889年。那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这个容器是全新的,皮革是浅棕色的,缝线是完整的,盖子上的刻字是锋利而清晰的。十五年过去了,容器变旧了,人也变老了,但容器里装的东西——图纸——却变得越来越超前。
“现在我看到了。”
他转过身,面对奥斯卡。烛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中。亮的那半张脸上,杨林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敬畏,不是狂热,而是一种类似于“我终于在漫长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的疲惫的欣慰。暗的那半张脸上,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轮廓——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
“明天早上八点,我会把这张图纸的复印件呈交给海军部船舶设计局。原件……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但我建议你亲自把它交给陛下。你可以在下周四的家庭晚宴上做这件事——陛下每周四都会和家庭成员共进晚餐,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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