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她愣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的眼睛。
朱莉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么纯澈,那么清晰,那么……炽热。
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用这么一个样的眼神,看她。
就像一团炽烈的火,足以把她融化掉。
她在心里打了一个冷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了。
巴利尔发觉到朱莉安有些呆滞地看他的眼睛。
“怎么,被吓到了?”
其实相比于呆若木鸡的朱莉安,巴利尔更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双颊突然烫得如发烧,他怎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脱口说出了“我在意”这种话?惊讶于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显露出来,史无前例。
难道是跟她聊天时相对轻松的氛围,与没有像同西区同族间勾心斗角的缘故?不知不觉撤掉了心底的那道防线,于是自然而然地便流露出来了。
喂喂!之前那个睿智优雅,善于喜怒哀乐都隐藏背后的大少爷呢?
巴利尔突然警觉地发现,他跟她聊天,少了点东西。聪明如他,都不太清楚少了点什么东西,但是他能确定,这种东西,是他随时都要注意而且必须成习惯的东西。
甚至更可怕的,他享受这个过程。
“我当然是在意的,”巴利尔眯起眼睛调侃:“因为你这样叫就表明把我跟你们归为了一类人。”
朱莉安反应过来,暗自松了一口气。“贵族到底是贵族,本性难移。”
好在巴利尔给了个台阶下,要不然,双方都得尴尬死。
“赶快工作吧。”
朱莉安继续忙碌起来。
巴利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相对无话,一天的时间也如水流般在他们拧拧敲敲的指尖游走。
入夜,月明星稀。
卡瑟琳没有回来,朱莉安与店主似乎早已对此司空见惯,把店铺收拾整理完毕后,相继洗漱。
入睡前,朱莉安看见巴利尔倚坐在店门前,不知是在看星星还是望月亮。
“不睡觉?”她轻轻走过去。
“一天回不到西区,我就一天睡不好。”巴利尔转过脸来看她,说:“我有预感,他们会趁夜色来找我。”
“他们?”
“一封信,或者是一个人。”
“哦,记得拉门。”朱莉安转身就走。
“唉?等等!”
见朱莉安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巴利尔笑出声。
“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朱莉安拨浪鼓似的摇头。
巴利尔勾唇哼笑,闷闷的,犹如这沉寂的夜。“你当然听不懂的。你都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也没告诉我过啊!”朱莉安不服气地反驳。
巴利尔低头想了一会,好像也对。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他向左挪了一个位置,笑容青涩。
“陪我聊会天吧。”
……
“朱莉安。”他喊她。
“干嘛?”
“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对你嗤之以鼻吗?”
“不就嫌弃我是东区的……”
“其实不完全是。”巴利尔单手撑下巴搭在膝盖上,望向头顶那一片深邃的夜幕。“我以前交友,都是习惯做准备的,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带有目的性的。”
巴利尔想起他在西区的“好友们”,生不出一丁点想念之情。
”与其说是交友,倒不如说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更为准确,没有心。脑子里早就铺垫好了草稿,游刃有余而不失风度。遇见你,纯属意外,你的举动是我前所未见的,一次次突破我的认知范围,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不想丢脸,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很差劲,更不想让自己多年努力而树立起来的美好形象付之东流,即使只有一个人见过,我也绝不允许。”
“哦……”
“但自从被你第二次救了之后,我发现我好像变了,起码只在你面前,做了很多以前我根本不会做的事,说了很多我以前根本不会说的话。”
“我也能感觉到,你在我面前看起来更轻松些。”朱莉安食指抵在下巴处:“不过感觉你还在憋着自己,从来没有敞开心扉过。”
“我的家庭背景不允许我这样做,渐渐地,也就成习惯了。”巴利尔笑着摇摇头:“什么掏心窝子话,我从没体会过那是怎样的感觉。”
这倒让她有点惊讶:“跟你爸妈也没有过?”
“我的母亲……”他的眼眸暗下来。“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至于父亲,呵呵,”巴利尔苦笑。“我都怀疑他不是我的父亲。”
“西区有很多全国顶尖的医生和医院,医疗设备也很发达,你母亲怎么会?”
“我家建在西区郊外,抵达最近的圣心医院赶马车最快也要半个小时。听我管家说,母亲生我之前阵痛的那会,正是必须要到医院的时候,正是需要我父亲的时候,分秒必争,可是那会我父亲正在朝中,家中乱成一锅粥,最后……母亲葬礼上,父亲没有出面,管家咒骂父亲,认为我母亲的死是因为父亲没有尽到作为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为此,管家当天就跑朝廷那边找我父亲大闹了一场,结果满脸淤青地回来,灰头土脸的,消沉了好久。”
听罢,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沉默过后,朱莉安只叹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
……
“朱莉安。”
“干嘛?”
“如果,给你个机会成为西区的一员,你愿意吗?”
“不愿意。”朱莉安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
他怔住,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快,这么干脆。
“没有为什么。”朱莉安说:“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那是你的家,你得‘回’,而我的家在东区。”
朱莉安不擅长伪装,巴利尔从她的眉眼中读出了厌恶。
“你不喜欢西区?”他皱眉。
“谁规定一定得喜欢那种地方?我又不是我妹妹。”
“难以置信。”
……
“朱莉安。”他又喊她。
“干嘛?”
“我挺喜欢跟你讲话的。”
“那是因为只有我愿意跟你说话好吗……”
“……你能不能不要破坏这难得的好氛围?”
“你今晚搭错了哪根筋?怎么说话跟喝醉了似的。”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心里憋了太久,好多想说的,怕突然有一天不能再像今晚这样坦白舒服地说出来了。”
……
“朱莉安?”
“嗯……干嘛……”
等巴利尔再次转过头去看,朱莉安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整个身子的重量全部依托在残破斑驳的墙上,脑袋也斜靠在上面,姣好的容颜仿佛是上帝的最佳杰作,容不得他调出一点瑕疵。软软细碎的刘海覆盖于眼睑之上,长而浓密的睫毛此时于他眼中媲美宫廷的羽毛扇,时不时颤两下,还隐隐约约听到了她浅浅的呼吸声。
睡着了?
他微愣。
真是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啊……这要是让西区的贵族们瞧见了,她的鼻梁骨早被戳穿不止一次了。
晚风像顽皮的孩童,轻抚她金色的发。她清亮亮的发丝蜿蜿蜒蜒在耳边打了一个卷儿,露出粉嫰的小耳朵。
他看着她,目不转睛地。
仿佛天空也作美,这时忽地刮来一阵大夜风,吹得她发丝缭乱,搭在耳上的头发一泻而下。金色的头发恍如皇宫里的上等绸缎,在他眼前晃啊晃。
巴利尔的心也跟随着这胡来的风晃啊晃。
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而且静谧地看一个女人过,他认真地端详着,恍惚有种自己是一位伟大而卓越的画家的美妙错觉,此时正在尽心描摹着这个世界上的极致之美。
她的发,她的眼,她的唇……继而扩大至她的全身。
内心有点紧张,却又不敢大幅度喘气,似乎连着他的呼吸,也变轻了。
这女人安静的时候,又在这么一夜色笼罩之下,真像一幅画。
不施粉黛,一场惊鸿,纵使巴利尔积累了千篇万篇取悦姑娘们的美词佳赋,感觉放在她的身上,都是对她的亵渎。
“啊……”突然,眼前人蠕蠕动起来,揉揉眼睛,发觉自己干了什么之后,略带歉意地笑:“啊,不好意思啊……有点困……”
那双明亮的眸子水水润润,许是熬夜的关系,眼睛红红的,好像幼兔。
她这个模样,在巴利尔的眼里添了一份撩人的可爱。
哦,这该死的夜!这该死的风!
巴利尔内心里有点烦闷,她区区一个东区的女人,不仅打破了他的形象,刷新了他的三观,甚至连他的心神都好像要被她牵扯住了……。
他听到自己用温柔得要命的语气,对她说:“去睡吧。”
“嗯……”她熬不起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朱莉安无力地囔囔着:“记得关门……”
嘱咐完,便回里屋了。
独留巴利尔一人发呆似的望着空空如也的街道,黑夜像是固体胶水,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伴着漫漫长夜,卷入重重的心事。
早晨,薄雾渺渺。
一道刹车声划破了寂静。
一个男人的声音撞进巴利尔的耳朵里。
“您好,请问,巴利尔先生在么?”
他似刚出生的婴儿,睁开双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店铺门口的地上,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竟然坐在这里睡着了!
他敲一记睡得晕晕沉沉的脑袋,似乎是在埋怨自己,也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先生?”男人又叫了声。
巴利尔抬起头来快速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器宇不凡的男人,站起身来,抖擞精神问:“您好,请问您是?”
“您好,我是西区内政派来的使者。”男人温和有礼,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属于他的那一份独一无二的皇家证书,展示在巴利尔眼前。“国王有召,要求见巴利尔贾斯汀先生。”
太好了!看来是巴登老爷子的觐见起效果了!
巴利尔低头扫过,确定证书出自国王之手。“我就是巴利尔贾斯汀。”然后,他也把自己那份随身携带的皇室证书掏出来。
确认身份无误,男人收起证书,双壁垂直贴紧腿侧,右手合指成掌覆于左胸之上,双眼虔诚向下,恭恭敬敬地对巴利尔行了个九十度礼。“请巴利尔先生速速跟我回西区亲见陛下。”
“好,我马上动身!不过,请等我一下。”
“可以。不过陛下的时间宝贵,麻烦不要太久。”
巴利尔跑到卡瑟琳的卧室前,把房门敲得“咚咚”响。
被搅了美梦,搁谁都会火冒三丈,恨不得把那人摁在地上狂扁一顿。
朱莉安揉着乱糟糟的金发,没好气地冲巴利尔嚷:“干嘛啊?!”
“抱歉,朱莉安。”巴利尔眼冒金光,一把抓住她的手,兴奋难掩于表。
她猛一激灵下意识抽回手,可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死死的,只听他仿佛吃了兴奋剂似的说:“我要走了,我要回西区了!”
“啊?哦……”
就这?就这?把她这么急急地叫起来,就这???
昨晚充当知心姐姐陪聊到深更半夜,现在又因为这点小事把她吵起来。朱莉安差点没一拳抡过去,心想:回就回嘛,留张字条就好了啊,吵醒我干嘛!
“国王亲派的使者现在就在门外!我这次回去一定重振家族,等你再见到我的那时,那将是脱胎换骨的我!”
“好,我知道了。”
“朱莉安,”他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甚至有点小孩子般祈求的意味,盯住她水蓝色的眼睛。“送送我吧。”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朱莉安不耐烦:“不要,我困,我要睡觉。快回去吧!别让国王等急了。”
他的心情真的变好了,说话的语调都升了好几倍。他故意说:“你不送我,那我也懒得回了。反正我身上有疤,是你要负责的,只是怠慢了国王,后果会怎样我可不敢保证。”
“……等我换衣服。”
早上六点左右,白沙街已热闹非常,她第一次坐上了贵族的马车。
膘肥体壮的骏马拉着华丽的马车,马儿神气十足地拉着车在灰色的白沙街匀速前进着,引来不少人驻足围观。
这被人围观的感觉并不好,加之车上摇摇晃晃,她觉得更困了。
围观的越来越多,白沙街也越来越热闹,可能他们有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车吧,况且还是没有帘子,两边的窗户还是用钻石做的马车!
“这些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玻璃,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进里面。”中年男人见外面的人伸长脖子往里探,从鼻孔里嗤笑一声:“这车外观低调,更有很强的防护性,在我们那里并不罕见,每家每户至少一辆。巴利尔先生的情况特殊,故用这种马车,只是没想到,明明已经是这么大众普遍的东西了,在这儿反而起了反作用。”
“……”
为了显自己高贵,贵族真是专门造出了不少东西呢。朱莉安感叹。
她满脸怨气地坐在两个贵族身边。这下,可不止困搞得她坏心情了。
马车行至月亮河桥边,她叫:“就送到这吧!”
她赶快跳下马车,巴利尔也跟着下了马车,中年男人见巴利尔下车了,虽纳闷,但顾及形象也只好下车。
“我下车是因为我要回去了,你下来干嘛?”她不解地问巴利尔。
“要不要跟我来西区?”巴利尔突然问。
立在他旁边的中年男人瞪大双眼,一脸惊讶地看巴利尔。
但他好像完全忽略了他们身边站着的这位贵族,自顾自说:“我养你。”
“巴利尔先生???”中年男人感觉自己被闪电击中,被轰得外焦里嫩,差点没站稳,他无法理解。
朱莉安笑着摆手,说:“不用了,我不适合那里。”
“没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我不也适应了东区的生活么?”
“……”朱莉安头痛地扶住脑袋,看来这家伙不会轻易就这样走掉了……
“这样吧,”朱莉安无奈道:“等你回去办好自己的事,之后,如果你还愿意来东区的话,再说。”
巴利尔的眼眸闪了闪:“好!”
“回去吧。”
“嗯!”
桥上人来人往,有买卖的,有玩乐的,各式各样,络绎不绝。
人群很快就将二人阻隔开来,马车溺进人潮,匀速前进着,仿佛一只随着水流向前漂的小纸船。
朱莉安站在桥的这一头,目光送马车到达月亮河桥的另一头,准备走,忽然看见巴利尔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他打开玻璃,转过脸,目光穿透熙攘的人群,落到她的身上。
是这样的,她敢确定,她再不会遇到像他那样一双直言不讳的眼睛,它们披荆斩棘地穿过人流,永无止境般停留在她身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要同你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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