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父子花
父（01）（旧版）

我此刻一身戎装，正端坐在某列快速行驶的火车上。靠着铁轨上车轮的飞快滑行，列车正以极高的速度脱离一九二六年这个年头，进入新的一年。按照上司电报指示，下车后我应立即前往某驻军的军械库报到。“报到”一说于我听来，就好像是有人强令我在晨露中伸手抚摸一朵已无法被露水滋润激活的干枯玫瑰那样，在感觉上很不好受。我那上司呵，我一点也不想冤枉他，无论从外表上还是从谈吐上去看，都不具备令下级人员欣赏钦佩的长官气质。

“你下车后马上去军械库报到，军队中的枪械库房是个重要的所在，你马上去那儿报到。”我们见面后，他这样说，一边等着我的反应。

许多战马在车站附近松软的路面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一寸左右深浅的蹄印。二六年不少城镇频繁遭遇战火，各方军队对军械武器的供应都十分重视。我能否很快适应这方面的工作，对此上司相当关心。我眼光专注地看着路面，心思却想得远，眼前这么多战马留下的蹄印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和平百姓用身下的脚步踩乱和磨灭呢？不要等到我从库房退役那一天，这儿众多的战马脚印依然如故，一点也未见有消减的趋势，若是那样的话，整个国家的形势就极其堪忧了。不过话又要说回来，这会儿不是想国家大事的时候，这会儿我最关心的事应该是引诱我去库房服役的那个“约定”会不会成为一纸空文？

我们坐上支着篷子的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渐渐把车站抛在了后面。前面道路上稀泥开始增多，一块块丰含水分的湿泥巴在马匹四蹄的踩踏下纷纷朝四方飞去，而马匹踩出的脚印也较以前深，这些深脚印如遇下雨天，有可能变成一个个小型蓄水池，到时将给人们走路造成不便。我此时不想与任何一个军队里的人说话，包括眼前这位与我同乘一辆马车，腹内又有点古典主义老货的军械库长官。现在的我仍然记得自己是花姓宅院里一位可以撑得起家族门面的重要人物。我是听了别人劝告，破费了颇多钱财，才谋取到军械库保管员一职的。我刚跳下火车，就被人拉上一辆马车……这条道路被各类车马反复踩踏，已变得十分泥泞，由此而扩大范围去猜想，整座城市及周边地区，在远近各处活动着的众多火车及马车，它们也一定要学道路上成团的烂泥样子，紧紧纠集在一起，结果瞬间就使得彼此之间挤压的轮廓线变得纵横交错，模糊不清，越来越乱。

整整几里长的黑灰色水泥墙将庞大的军械库包容起来，墙边树木稀少，三三两两相互合抱在一起的散乱石块阻碍着当地人靠近墙根。军械库对于那些要在里面工作上班的人来说，每天都显得那么巨大那么神秘，那些人每天都要在库内埋头苦干，而且为了显示力量，好像每个人都会有意用很猛的力量让自己的手脚不计后果，去撞击库里各种铁器，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从库里各个角落传出来，震荡着大家的耳膜。只有我是个例外。我经常是一边工作，一边手里握着浓茶来喝。因为我喜好思考，来到陌生地方更是如此，喝茶有利于我思考，所以相隔几分钟我就要喝一口茶，一整天不间断，这样做绝对有利于我面对各类问题去进行思考，那怕是世上最复杂难缠的事，在我一杯杯茶水浇灌下，最终也会原形毕露，土崩瓦解，缴械投降的。

有时候我为什么会将自己的工作特点、要领及在工作过程中产生的枯燥乏味的感觉原原本本向人去说呢？原因就是在我做事的时候总觉得身边不时会有铁器明亮的锋利边线在闪晃，并向我步步逼近，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不留意时，这些放出电光的边线会毫不客气地刺痛我的神经，让我感到痛若，我若再不对人说点疯话，放一两个屁出来放松放松，不久我定会变得傻掉。千万别忘了，我是在铁制的武器堆里工作，与我一起做事的人都在闪光武器的重重包围中工作和生活，我所说的做事的人，其实就是指与我一起在有紫色光芒闪动的武器堆里谋取私利的那些人，我们处在同一条操作线上，库内千万件武器，怎么说呢，对于我这个陌生人和那些老库兵来说，都是非常值钱的商品。

上司在送我来的马车上曾几次催促我应立即适应工作环境，尽快投入工作，而我在车上只对他提及我为此番求职已花费了多少多少钱财。我好像自以为在谈话中向他灌输了一些经济概念。当时马车左右颠簸，使人头脑昏沉，沿途的景物也随之失去了原有的周正形象，但我们之间的谈话仍跟金钱上的付出和利益上的回报紧紧挂钩。这儿一月能挣多少？这儿一月能捞多少外快？就这会儿在库房里存放的那些笨重的铁家伙，怎么算也不会是您刚才说的那个数，您在这儿掌握着这些铁家伙的命运，脑筋再不开窍的长官，面对数量如此之多的武器也会明白自己的活动空间有多大。“您说呢，您可以对我直说，在这儿做事，每月能有多少回报？您是了解我的，我一个制香世家出来的主，这您知道，我在家每月制香所得会有多少，这您是知道的。”“知道你花了钱。做这儿的保管都得预先花些钱。”“预先花钱？是预先把钱垫上。”“预先花钱，这不是现在刚形成的做法。许多人以前都是这样进的军械库。人人都得预先交上一笔钱。”“我有个新想法，是新的计算方法，这儿每月能赚多少？”“这就是新想法？是赚多少，而不是挣多少？这两个说法不是一样的吗？”“这儿应该是赚钱的地方。库里有的是武器，您从没觉得这些铁的东西可以为您、为库内人员赚取很多钱财吗？”我的上司，我的上司，我的上司，他那双正在观望外景的眼睛……他有双正常的眼睛，却为什么没有好的眼力呢。“你在说什么？”上司突然轻轻问我，“你说什么？”“说有没有眼光的事。”“你说这儿的人没有眼光？库内的工作与库外不一样，有你根本无法想像的困难。反正你快到那儿了。”“反正可以赚到钱的。”“反正是反正，先挣后赚，因为库内情况和外面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你想说多少个不同？”“您说得好，我服从您的管束，说了多少……我说过嫌多嫌少的话了吗？”“了吗？”“我说过这话了吗？反正我服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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