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罗三力微微沉吟后,却还是摇头道:“王爷大人麾下兵多将广,训练有素,正是大展雄风、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我等皆是缺胳膊少腿的老弱病残,只能藏于这深山之中以度残年,于王爷大业难有任何帮助,还是请王爷回去吧。”刘歪嘴等人也默然不语,自然是认同罗三力的话。伍元奎自知大人说话,小孩子不便插嘴,虽觉罗三力之言太过消极,却也乖乖不语。
唐衍面现苦笑,道:“唐某何德何能,怎敢谈大业一词。只是国家危难之时,希望能尽一份心力,只要能驱退胡人,便是舍却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我们大梁虽兵多人众,但战马紧缺,骑兵孱弱。而戎狄大军却弓强马壮,骑射之术天下无双,交战中来去如风,神出鬼没,让我军难以应付。列位隐居深山,虽有被逼无奈之处,却也说明列位不计功名,风骨高尚。但如今国家有难,还请列位能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助我一臂之力,打造无敌阵法,共抗戎狄贼寇。”
伍元奎越听越奇怪,这唐衍王爷虽身份高贵,却极为谦和有礼,口口声声要请村人前往助阵。但是村中这些人。。。伍元奎忍不住回头挨个看去。
刘歪嘴正在喝一碗菜粥,由于嘴歪,便不断有粥汁沿着一边嘴角流出,他便时不时伸出舌尖,重新舔回。有时舌头够不着,他便伸手抹下,再舔食手上残汁。
万吊子虽有一只手可用,却也颤抖不止,他拿着一块麻饼,摇摇晃晃地送到嘴边,刚要咬,手却一时不稳,麻饼落到地上。他急忙弯腰去拣,手指却不听使唤,半天拣不起来。
蜡脸李则仍然咳嗽个不停,每当咳嗽得厉害时,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身体便深深躬下去,如同一个虾米。剧烈的咳嗽之后会跟着吐出一口浓痰,再一脚踩上去用力抹开。其中一口浓痰则有意无意中直接吐到唐衍脚前。唐衍眉头微微一皱,稍退一步。虽未表现出鄙视之色,却已让伍元奎大觉尴尬羞愧。
唉,估计罗三叔会表现得英明神武一些吧,伍元奎带着一丝期望看过去。罗三力斜靠在树身上,木腿压在右腿上,一摇一荡。似是嫌草叶掏耳朵不过瘾,直接丢掉,拣起一根小树枝,剥去树皮,便伸进耳孔用力挖起来,一时啧啧连声,满面享受。若是树枝挖出了耳屎,他便用手拈起,仔细看一眼,再放到鼻子前闻一闻,面上便露出满意之色,仿佛取得了极大成就。
伍元奎哀叹一声,心道,这唐王爷脑袋里到底哪根筋不对,竟然低声下气来恳求这些满身残疾土里土气的人去帮他练兵打仗,这不是笑话吗?
不仅伍元奎迷惑不解,便是唐衍身后二人也是眉头大皱,看向罗三力等人的眼神中满是不屑。
罗三力却似视而不见,大喇喇道:“承蒙王爷看得起。我等虽是草民废人,但也愿意为大梁国安危尽一份心力。以后我们会每天为王爷焚香祈祷,祝福您练兵得法、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罗三力屡次三番拒绝,终于惹怒了唐衍身后矮壮汉子,他上前一步,喝道:“王爷纡尊前来,已是给尽各位面子,不要不识抬举。否则,轻者,各位不去也得去。重者,我将你们这帮废物杀个干干净净。”
唐衍眉头一皱,似要阻止,却又眼睛一转,拈须不语。
罗三力哈哈一笑,道:“这位果然英雄了得,正如所言,我等皆是废物,哪有本事助阵练兵。还是需要您这位大英雄上阵杀敌才对。”
矮壮汉子面色忽青忽白,他一向自视本领高强,见自家王爷对这些土里土气、个个残疾的村民如此客气,非要邀请他们前往练兵,心中本就极不服气,如今受到嘲讽自然更加难以接受,便再次跨前一步,冷冷道:“在下谭行金,希望领教各位高招。”
伍元奎愕然,想不到说打就要打起来。仔细观察这个谭行金,三十多岁,虽个头不高,但腿臂粗壮,太阳穴高高隆起,其双臂抱胸站在那里,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威势,显然实力不俗。
再看罗三力,虽不到五十岁年纪,但鬓角已现微霜,面容更是沧桑,只怕多半不是对手。心里正担心,却见罗三力扔掉树枝,慢慢悠悠站起来,叹口气道:“原来是北腿谭家的,唉,有话好好说嘛,何必非要打架呢。不就是建阵练兵吗?我跟你们去就是了。不过,你们可要管吃管喝管住。”
伍元奎不由瞠目结舌,原以为平时对自己严厉管教,在自己面前总是威风八面的罗三力就算不敌,总也要奋力一搏。没想到他竟然表现得如此怯懦,此前还不卑不亢、从容随意,还以为他胸有成竹,但一遇到对方挑战便不战而降。虽见其他村民依然神色如常,自己却觉得羞愧难当,真想有个地缝钻进去。
罗三力的回答自然也出乎谭行金的意料,一时面露愕然,随即神情更加不屑,冷哼一声道:“还算识相。”便一脸傲然退回唐衍身后。
唐衍却微现尴尬,轻咳一声道:“这位壮士愿意相助固然难能可贵,唐某足感盛情。不过,唐某此行还想邀请。。。他出山,还请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当“他”字一出口,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唐衍并没有说明这个他是谁,但除了伍元奎和唐衍身后的谭行金面露诧异外,其他人却并没有表现出疑惑神情,只是一时都陷入静默。
瞎老头眉头紧锁,刘歪嘴面现惆怅,万吊子神色忧伤,蜡脸李低头叹息,罗三力则抬目眺望远方,似乎意图在天空中寻找某个影子。
唐衍凝视观察众人反应,希望从中看出些什么。
良久,罗三力方怅然道:“他不在这里。”
唐衍面现失望,问道:“他去了哪里?”
罗三力淡淡道:“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也许那里没有猜忌,没有谗言,没有倾轧,没有陷害。”
唐衍面上一红,低头沉思一阵后,再次问道:“如何才能请他回来?”
罗三力呵呵一笑,冷然道:“不是你们希望他走的吗?何必还要他回来?”
唐衍摇摇头,“不是我逼他走的,要怪你就去怪那些人。如今国难当头,需要他出来了。”
罗三力嘿嘿一笑,“当年他落难时,有谁帮他说过话?王爷大人帮过他吗?一个个不都在那落井下石吗?非要国难当头了才会想到他?早干什么去了?”不知为何,一说起这个他,罗三力便不再那么漫不经心,语声中饱含痛惜,说话口气也越来越锐利。
谭行金喝道:“敢对王爷无礼,活得不耐烦了?”料想罗三力依然会如此前害怕退缩。
但罗三力瞅了瞅谭行金,漠然道:“带着你的王爷滚吧,若非他当年命我收敛,我会让你们进得来却走不出去。”说话既不客气,更无畏惧,反而霸气十足,让伍元奎既是解气,又是担心。
谭行金大怒,猛然跨步,一把抓向罗三力胸口,喝道:“快给王爷跪下。”虽是北腿谭门出身,但手上显然也下过苦功,出爪如鹰,劲风厉然。
罗三力此时却岿然不动,不躲不闪,待爪逼近,突然一拳击出。
谭行金目光一凝,立即变爪为掌,迎上罗三力的拳头。
“嘭”的一声,拳掌交击,罗三力身形一晃,谭行金却嘿的一声后退二步,竟然落了下风。
伍元奎大为兴奋,不由叫了一声“好。”
谭行金面上一红,没想到这个此前怯懦的村夫一旦动起手来却如此刚猛,自己一时轻敌,竟然吃了亏,导致在王爷面前丢人。
因急于找回颜面,谭行金大喝一声,飞起一脚踢向罗三力右膝。如此攻击一方面是北腿一向以攻击对手下盘为主,练到极致时踢石石断、触砖砖碎,一脚便可令对手无法站立。另一方面则是心思歹毒,欺罗三力腿脚不便,欲将罗三力完好的一腿也废掉。
罗三力依然不躲不闪,径直又是一拳击出,仍是硬碰硬的招法。但由于攻击取点一直是对方胸口要害,且势头迅猛,即便腿部受伤,但对手受伤必然更重。
谭行金眼神凌厉,双手快速交叉护胸,腿却依然不改攻势。
又是“嘭”的一声,罗三力拳速极快,击在谭行金护胸的手臂上。由于罗三力身高臂长,直线攻击,竟后发先至。而谭行金因是单腿支撑,被再次击退,踢出的一脚也只是擦着罗三力膝盖而过。
罗三力低头看了看膝盖,讶异道:“北腿谭家果然有些实力。”
虽是称赞,但听在谭行金耳中,却无异于嘲笑。他猛一咬牙,脸上横肉浮起,再次冲上拳脚并击,虎虎生风,虚实难辨。
但罗三力却不管对方出何招式,又是简简单单一拳击出,直取胸口要害,再次逼得谭行金变招硬挡,所施精妙招式不免又被化解。
谭行金怒道:“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罗三力淡淡道:“两军交兵,无论战法如何变化,最终比的终究还是实力。以正合、以奇攻,正在奇先,不可因奇而失正。”
谭行金问的是招法,罗三力回答的却是兵法。听起来似答非所问,但在伍元奎听来,却心有所悟。罗三力拳法虽简单,却攻敌必救,以攻为守。任谭行金招法如何凶猛巧妙,却也占不到便宜。
平时虽罗三力不教他多少复杂的招法,只督促他练刺枪,但伍元奎私下练枪时,会偷偷自创一些变化繁复的招式,意图以奇招取胜。对付一般人尚可,但遇到高手,哪怕是云阁,也处处受制,说明自己的枪法并未练对路,那么是哪里不对呢?是力量不够吗?但云阁的力量并不比自己强,且剑轻枪重,为何也能克制自己?仅仅是因为他能预判自己的招法吗?
伍元奎隐隐感觉到自己枪法中一直欠缺的一个东西。他仔细琢磨罗三力之前拳法,发现罗三力三次出拳并不见得力量比谭行金更大,却总能取得优势,原因何在?
突然一个明悟进入脑海,他似乎明白了罗三力言语中“正”字的含义,因为正,所以能将力量尽集于拳中,以凝击散;因为正,所以能取最短距离而后发先至。
但仅仅如此吗?自己数日前也曾多次直线出枪攻击云阁,却总是被云阁以切、卸、引之法化解,甚至连枪都被击飞,那却又是为何?难道是因为云阁剑法已精妙到可以奇克正、以斜击直的程度?一定是自己哪里仍有缺陷,会是什么呢?
当他悟出一个道理之后,却似乎又开始面对更多的问题,这让他颇为苦恼,一时陷入苦思。
年轻的他还不明白,懂得越多问题反而越多,就如只有踏入更大的空间才会面对更多的未知。
而这,是专属于强者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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