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坐在火车站门口绿色长椅上的穆成雪是第一次进城,圆圆的小脑袋东张西望,大街上全都是他没见过的新鲜事物。他很想凑近去瞧个明白,看个清楚,用他那小脑袋研究研究。可是他坐在长椅上,一步也不敢挪开。
在来之前,舅舅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乱走动。
接到舅舅的电话还是在外婆过世的一年之后,那时本家的叔伯们已经在开始议论如何处置这个小家伙了。不能说大家没有良心,只是每个人家里都有几个孩子要养活哪有余粮再养一个啊。
坐在堂屋一角的穆成雪总能看到大人们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里面有嗔怪也有怜悯,有凶狠也有慈悲。他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含义,于是懒懒地趴在长板凳上打瞌睡。
半梦半醒间,门外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喊自己的名字。声音里非常急促,穆成雪也翻起身跑过飘满柚子花香的院坝。
刚子倚在门槛上对着他大喊:“穆成雪快点,有人打电话找你。”
这可是件稀罕事,虽然电话早已经普及,可是在这样偏远的乡下整条街可就只有一部电话。逢年过节人们都会用这部电话把相思从这头传到那头,可是每次刚子来村里叫人接电话都是在远方务工的人寄来的乡愁。穆成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人给一个小孩打电话?
刚子拉起穆成雪的衣角就疯狂地跑了起来,还一边回头说:“快点儿,一会儿电话挂了我可不负责。”他们一起跑过田坎,稻田里绿油油的秧苗被激起一层层浪花。田间草丛里被惊起了一行白鹭,它们点缀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还有几处弓腰插秧的农人,他们抽着旱烟伸着懒腰。他们休息的间隙,看见刚子拉着穆成雪从田垄间跑过。站在田里打趣说:“小刚子再不快点,你妈可就要打你*了。”
刚子没有理会,显然自己平日调皮捣蛋经常被他老妈胖揍在乡里间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难得家里的杂货店买了一台电话,从此叫人接电话仿佛成了他的职业。
他们从田坎包抄上了大路,转个弯就看到刚子家的小杂货铺了。刚子一溜烟便跑了进去,停在电话机旁,脑袋刚和柜子平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穆成雪:“你快接啊,愣着干嘛?”
“怎么接啊?”
“哎呀,你个傻蛋,把那个话筒贴着耳朵,你对着下面那几个孔说话就行了。”
穆成雪把话筒拿起来,刚子立马纠正他:“你拿反了蠢蛋。”
终于调整好位置,穆成雪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是谁?”
刚子就这样盯着一直只会“嗯、嗯”的穆成雪,直到最后穆成雪放下电话。刚子把电话放好,领着穆成雪做到门口的小板凳上。一抬头他们看到了湛蓝的天空上画出了几条黑色的细线,细线上点缀着晃动的音符。
“哎,是谁给你打电话啊?”“跟你说了什么啊?”
刚子很好奇,因为他在村子里叫的都是大人。这还是第一次自己身边的小伙伴和外面的人通上了电话,他不免好奇起来。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穆成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舅舅。”
“你舅舅?他打电话给你干嘛?”
“他叫我去城里?”
“去城里?”刚子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思,自己小伙伴有一个在城里的舅舅,这是件很酷的事。但是他们马上要分别了,所以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电线杆上的麻雀在头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刚子收回视线问道:“那你怎么去啊?去城里有多远你知道吗?”
穆成雪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他说已经托人给我买好车票了。”
“谁啊?”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刚子双手枕在头上,望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天气舒服极了,阳光暖暖的,没有那么炎热也没有那么寒冷。
突然他冷不丁的说了一句:“雪,你要走了哦。”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没有包含任何情感,也许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穆成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电线杆头上的麻雀飞走。
“嗯,是啊。”
晚上,大人们围在柚子树脚下。他们有的抽着旱烟,有的抽着卷烟。烟雾缭绕,两边的吊脚楼仿佛在婆娑的竹影里低咳。
穆成雪坐得远远地,只听到几句,“没想到他那大舅子居然在城里发了财。”“他想管就交给他管吧。”“可说到底这娃还是我穆家人啊。”“那你们谁愿意管他?咋不说话了?”“就是,他都已经在他外婆家呆了十年了,他大舅子接着养咋了?”
第二天一早这些话还在他的脑中盘旋,他不知道说啥。只是觉得好像大家都不大喜欢自己,他觉得这很正常。因为他从小就只和外婆住在一起,几乎很少和本家来往。他和他们的感情,甚至不如外婆家的那头小水牛。
外婆过世的那一年自己惶恐不安,与外婆相依为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是那一次,穆成雪在外婆的丧礼期间见到了他的舅舅。可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费劲,不过依稀还记得个大概模样。
父母早在他懂事之前就去世了,他们说是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被车撞死的。听到消息的外婆哭成了一个泪人,她搂着穆成雪不住的说着:“可怜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啊。”。
穆成雪不懂外婆为何会哭得那么伤心,从小他只听外婆说起过他们,所以在他的心里面没有离别的苦涩。
但是外婆的去世却让他那小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下他又成了没人要的小孩。
好在他从小就比其他孩子坚韧,不爱哭也不爱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某个角落,独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里。
所以他离开镇上的时候连头也没回,刚子的母亲站在汽车旁。他把穆成雪送上车,然后叮嘱师傅说他在火车站下。刚子站在马路边,看着车窗里的穆成雪挥了挥手。说不出来的感受,使得挥手变得很僵硬。
一辆挤满了人的面包车在山路上蜿蜒行驶,穆成雪看着窗外绿色的树影不断倒退。一个小时后太阳从山谷里醒来,面包车停在了一个破旧的铁路站台旁。那里只有一所房子,和两个铁路维护员。火车进站时他们会走出来,手里摇晃着旗子,叫大家离站台远一点。点亮站台上的那盏大灯,火车就停靠在站台上。
穆成雪背着外婆给他买的小书包,手足无措的站在大人中间。火车的鸣叫划破了黎明的长空,戴着袖章的铁路员走过来,打量着穆成雪问:“你叫穆成雪?”
“嗯”穆成雪点点头。
“跟我上车吧。”
火车上人并不多,穆成雪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胖胖的女列车员走过来:“穆成雪是吧?一会儿下车听广播。”
“我在哪里下?”穆成雪赶紧问。
“南华市。”
列车员走到了另一头,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慢慢地加速倒退。火车的鸣叫声又开始在山谷里回荡起来,他的思绪开始陷入了幻境。
他总是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进入自己的想象空间,在里面全是他喜欢的景色和人。外婆在桃树下给纳鞋底,父母在远处的稻田里微笑着看着他。他开心地在院子里追逐着刚买来的风筝,伴随着花香风筝升上了屋顶。
“你怎么睡着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把穆成雪从睡梦中拽回来。
他揉揉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那张脸有些熟悉,仔细辨认终于想起来就是在外婆家中见过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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