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集
7（旧版）

姜荣看着眼前那个身后御着数十柄飞刃的胖子，眼里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龟龟，昨天刚被道甲柳长生教训，怎地今日又得被剑甲武虬招呼？这汴阳城水怎么这般深？

但更让姜荣觉得诧异的，是那些兵卒和往来行人的漠不关心的反应，似乎在汴阳城，这是习以为常的事。

“如何，姜荣？确定还要进这元阳宫？”武虬说罢，笑呵呵地御身后的飞刃，那些飞刃躁动不安地乱舞着，似乎虽是都能轻而易举地取下姜荣的人头。

姜荣看着武虬那张笑呵呵地脸，心里却瘆得慌。他知道，接下来只要自己有一句话没说对，下一秒就能听见飞刃割破喉咙的风声。

“武虬前辈在上，后生姜荣久仰前辈大名，请受姜荣一拜！”说罢，还没等武虬适应这反差，姜荣便两脚“哐当”一声跪在地上，干净利落。

“昨天这小子同那柳长生硬刚到底，怎么现在这副德行？”武虬脸上还挂着僵硬地笑容，却见得姜荣缓缓起身，把包袱里的那个木匣子端庄地拿了出来，道：“武前辈可去过永州姜郡？”

“不曾去过，那又如何？”武虬有些不明所以。这倒不是自己不愿行足，只是这永州来历实在特殊，要知道三年前，这永州可被称作「大梁」，自打梁国被灭，地界归了楚，这大梁变成了楚国流放犯人的地方，改名为永州。

“永州姜郡鱼烟县白草村，有位叫姜二的老人。”说罢，姜荣便把那木匣打开，只见一颗人头赫然出现在其中。“此人头正是匣中物。”

那姜荣波澜不惊地说着，武虬却收起了笑脸，就连那两道眯眯眼，此刻也变得炯炯有神，似怒不可遏。

盗亦有道，这姜荣怎么连孱弱的老人也不放过？！

听到这里，武虬气息不自觉地波动，身后那飞刃也跟着躁动不安。那姜荣见武虬剑拔弩张的模样，也只是轻轻一笑，似乎生死早已看淡，道：“不错，这人是我杀的。但真正害死他的，是你们这帮自诩的「天下第一」！”

“你这竖子，休要搬弄是非！”武虬说罢，正欲运气御剑，却听到姜荣道：“这姜二本是那梁国二皇子徐懿，三年前侥幸活了下来，本以为可以安度晚年的他，却放不下内心复仇的欲望。”

“徐懿？”听到这里，武虬止住了杀意，便又听得姜荣道：“我幼时便杀了自己的父母，除了这徐懿外，郡里的人对我都多有避讳。这徐懿待我不薄，将我视为己出，甚至替我谋了份屠户的营生，日日杀猪，生意好不红火。”

说到这，一直默默看着的武虬竟在姜荣那浑暗的眉眼里瞧见些许转瞬即逝的亮光。“只是这老头心不宽，终是放不下亡国的痛，到处豢养武林高手用作杀那楚王的刺客，可终究以失败收场。”

“直到有一天，那老头要我亲自杀了他，再砍下他的头颅去汴阳当着楚雄的面献给他，在三步之内时拿这匕首一击毙命。”

说罢，姜荣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一时间武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道了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也是个苦命人啊。”

“冤冤相报？哼！”姜荣一声冷哼，横眉竖眼看着武虬，道：“这天下谁不知道梁国是被那昏庸无道的楚雄给灭掉的？你们这帮「天下第一」三年前梁国被灭的那天又在何处？”

“所谓的劫富济贫的「大侠」，匡扶正道的「英雄」，难道也只是自称的吗？练了剑，成了第一，到头来却是这副得行？”

“依我看，这剑还是不练的好，别脏了剑！”

那姜荣咄咄逼人地说着，武虬听出来他话里话外都是在骂自己，不，何止骂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整个武林一块骂了。

可尽管如此，这武虬也没恼，只是淡淡地说道：“小子，这武林抛开其他不谈，单说这刀枪剑戟四大兵器，其中的佼佼者也不过十来人，而在这汴阳城中扎根住下的，就六七人之多，更不用说儒释道三家里像柳长生那样的佼佼者了。”

“你再好生看看你身后的那些走卒，他们见到我这御剑的阵仗，依旧镇定自若，岂能是一般人？换作寻常士兵只怕是早就乱了阵脚，只因这种场面在汴阳城实在算不上稀奇。那些走卒，哪一个不是曾经军队里骁勇善战的将士？哪一个身上没背着几百条人命？可见了楚王，还不是得侧目视之。这么多高手都聚集在汴京城内，那楚王要是没点本事和手段，这楚国早没了。”

“我武某十二岁练剑，二十六岁悟得剑道真义，一举成为剑道第一，迄今已十余载。我本以为这十余年是我人生最风光快意的日子，却不曾想留给我的是无尽的刀光剑影。成了第一，出了名，便有无数地人没命地追杀你，想踩着你的尸体登顶第一，虽然无一例外都成了我的剑下亡魂，可我知道人总有老的一天。”

姜荣听到这里，轻蔑地笑着，嘲弄道：“我当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剑神不分黑白投靠这楚王，只是因为怕死，想求得个安稳晚年么？”

他本以为自己这么一说，那武虬定会恼得气急败坏，却不曾想那武剑神也只是一笑了之，道：“姜荣，那柳长生说你小子是块难以下咽的硬骨头，狂得很，起初见你时我还不信，现在一瞧，当真如此，想来只是你还年轻罢了。不错，不单单是我，先前我给你提过的那些一等一的高手，他们投入楚王门下，也都是为了安稳晚年，抑或是让那楚王护自己家人周全，不必因为自己而被仇家追杀。想来这层道理你当是不了解的，等你成了家，到了我这个年纪，有了牵挂，自然就明白了。”

“我为何不理解？”姜荣脸色一沉，道：“我自幼虽天赋异禀，却离经叛道，只因那道士多嘴一句便不得已杀了父母，自此便练起剑来。当时的我孤身一人，只当是用剑斩断红尘纤纤情，可心里……若是没有遇上那姜老头，只怕是早就在这江湖里沉沦入魔了，谈什么用剑匡扶正道？”

“那姜老头，便是我的再生父母。武剑神，你说说，父母之命，岂敢不从？”

“唉……”武虬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人年纪轻轻得，怎么就陷得这么深？”可武虬知道，即使自己这般回应，也只怕是不能让那姜荣改变想法。

“三年前梁国大灭，我姜某没能力去阻止，而今在元阳宫前，我虽被废去一身武艺，也要进这元阳宫，同那楚王斗上一斗！”那姜荣说罢，便昂起头来，冲着武虬睥睨道：“武剑神，对错是非可不会因为强权而改变。”

“以卵击石，意义何在？”武虬说罢，身后的飞刃便跟着铮铮作响。“姜荣，回去吧，杀了你这样的人，我会折寿的。”

“那有什么以卵击石，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说罢，姜荣便转身大步朝元阳宫冲去，那些巡逻的兵卒也跟着蜂拥而上，手里的兵刃狠狠地向姜荣刺去。

武虬看着姜荣血淋淋的身影，不禁肃然起敬，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他明明知道，敬重这位年轻人的最好方式，便是自己全力以赴，好让姜荣带着他的「道」体面地死去，可不知为何，自己身后御着的剑始却终不肯放出。

“罢了姜荣，是我错了。”说完，武虬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任凭身后的飞刃刺出，如同无常索命，杀意凌冽。霎那间，姜荣只听得风声过耳，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倒在血泊中，再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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