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当所有尸块被捡起,堆成一堆后,李头挥手让那些强忍反胃的青年人离开,众人终于等到“特赦”,立马做鸟兽般四散逃走。
王叔对李头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一块往村中走去。
待空地上已不见人影,老人开始一块一块捡起身体碎片,按照头朝北,脚朝南的方位,将老实汉子剩下的部位摆放整齐。
冰冷的秋雨带来寒意,打在花白的头发上,洒在没有温度的皮肤上。布满褶皱的脸庞不断滴下水珠,冷漠的眼神如陌刀,注视着一切,手上机械般做着熟练无比的动作,就这样捡起,放下,拼接。
没一会,王叔带着薛任回来,两人手中拎着剁骨刀,站在李头身后。
见老人忙碌的身影,薛任抬步上前欲帮忙,王叔在后面拉住了他,轻声说道:
让他来。
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已多少年了?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已经多少次了?自己已经给多少人做过这样的事情了?自己已经捡过多少尸块,拼好多少具尸体了?
老人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当年永济被拆分,官兵来这里洗劫一空时开始的?还是周围的小村因贫瘠土地再也种不出什么纷纷离开,致使他们暴露在狼群獠牙时开始的?又或者是因围剿而败走的山匪路过后将村子屠戮殆尽时开始的?莫不是······
记不清了。
太多年了,太多年了,打更人已经见过太多惨烈的事情了,他拼接过被狼群嚼碎的尸体,处理过被麻匪砍杀的尸体,见过被官兵奸杀的尸体,也埋葬过被战火烧至焦黑的尸体。年轻时他也会抱怨这样的工作,愤恨这个不公的世界,为那些无辜善良的人反抗过,但到了最后,依然是在为最终迈向死亡的遗体整理他们入土前最后的体面。
他是打更人,也是二皮匠。
李头就这样送走了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朋友,甚至最后这样送走了他的妻子。当他为布满血痕、赤裸身体的她裹上麻布时,他便流干了泪,放空了心。
人事互消亡,世路多悲伤。
薛任夹着砍刀,将狼尸一头一头拾起,排列的整齐,他对王叔点了点头,二人遂紧握砍刀,顺着狼喉刺下,刀锋划开柔软的狼腹,刺鼻的狼血,通红的内脏,挑动俩人的神经,似是回到剑拔弩张的昨晚。
拨开小肠,找到鼓鼓囊囊的胃袋,将其整个割下,在尸堆旁划开,花花绿绿的液体流了一地,其中夹杂着未消化的羊骨牛头,和不完整手脚碎块。
两人蹲下细细挑拣着,大块的手掌,小块的断指,甚至细小的肉末,统统不落地放进尸堆中,等待着回到原本的地方。
三人沉默的做着一切。
当李头将所有的残肢碎片拼接在一起时,薛任已经从村口的稻草堆上捧回一把稻草,交到老人手中。
二皮匠缝尸用的则是稻草。因为稻属于五谷,五谷杂粮本就辟邪,而稻草梗又是稻的载体,所以便觉得其很有灵性,可保尸身完整的灵魂重新踏入轮回之路,免灾万劫不复,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李叔在稻草中细细挑拣,用粗杆稻草缝补大块的尸体,用细杆稻草拼接小块的尸块,用尖如麦芒的稻草修饰残破的面庞。
三个时辰的修复,老实汉子的尸身逐渐完整,原本狰狞的脸部也变得安详。
李头做完一切,艰难地站起身来,默默地念着残缺的《往生咒》,这是他跟着跳大神的薛神棍嘴中学的只言片语,是否管用,甚至是不是真的,他已经不想管了。就这样,为劳苦一生,却落得个悲惨结局的汉子念完了自己所知道一切咒语后,老人对薛任二人行了一礼,示意剩下的一切后事均交由二人负责了。
李头谢绝薛任送他回家的好意,步履蹒跚地踱回了村里。
连绵的雨水使得斑驳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昏黄的雨水倒映着透不出丝毫阳光的天空;泥巴依依不舍地吸附着破烂的草鞋,湿滑的沙尘迫不及待地往指缝中钻去;墙根处的瘌蛤蟆鼓着腮帮子,顶着一身作恶的脓包,“咕呱咕呱”地乱叫,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困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一半身躯被碾成肉泥而扭成一团麻花的蚯蚓随处可见,另一半还没来得及钻进地面便被路过的麻雀叼走;白花花的蛆虫从路边倒下的田鼠眼眶中钻进钻出,饿肚子的绿长虫毫不犹豫将其囫囵整个吞进肚里,扭头滑溜溜地爬回洞中·······
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上至皇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在世上提心吊胆但又心怀希望地活着。
薛任从屋里找到铺在床上薄薄一层,已经发黄变霉的草席,把修补好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左右相叠,卷成一个筒子,王叔从腰间摸出一段麻绳,在筒子中间缠了两圈,打上个死结,这便是老实汉子家惟一能拿出来的陪葬物了,家徒四壁的人家,房里除了张实木床跟上面已经破如棉絮的被褥一无所有,连打口薄棺的木料都找不到。
上路了,兄弟!
王叔将铁锹插进腰带,大吼一声,抬起草席一端,薛任端着另一头,二人阔步往外走去。
没有纸币驱散小鬼,王叔便撒出撕成条的麻布,没有唢呐奏响哀乐,薛任便念起《大面》的独白。
北齐兰陵王长恭,才武而面美!常著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市金墉城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挥击刺之容!
高亢的念白回荡在山野间,消散在秋雨中。
两人寻到属于汉子的土地,在那儿,有两位满头银发的庄稼汉已经挖出一个四方的浅坑。
薛任看见隔壁老头在赤膊卖力地挖着夯土,一寸一寸的浮土堆积在旁边,汗水混着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坑中。他们已经步入暮年,再也无法像年轻汉子那样保卫自己的乡村,也没有李头那样的手艺,给予逝者最后的尊严,但也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弥补自己的遗憾。
四人相视无言,将尸体放入坑中,四把铁锹飞舞,将夯土铲进坑中。半个时辰后,一个半球形的墓堆被铁锹拍的严严实实,王叔找来半块柳木,用铲头削掉枝丫,将其用力插进墓前土地上,几人轮流拍打柳木,直到木头结结实实,稳稳当当立在那里,几人才心照不宣的停手回村。
村中所剩无几的人家中此时又绝后了一户,似乎是个重大的事情,但在这个人命卑贱的时代,似乎又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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