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行
第十五章 涅槃（旧版）

屋外绵绵雨下个不停，屋内小王八寂静无声。

一早李头便披衣出去了，桌上留了两个失去温度的白馍馍，这可是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啊。

打更小子躺在床上，将手垫在头下，眼神盯着房顶，呆呆地望着。他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淡馍香，酵母酸酸的气息缠绕着白面的绵软气味，盘绕在鼻头，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勾起胃中的饥饿。

但小王八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尘迹斑斑的天花板。

黑夜，深邃的黑夜，望不到边的黑夜。绝望，无尽的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

看不到一丝光亮，见不着一毫希望。

背后火焰滔天，滚滚浓烟直冲天际，木头烧的噼啪作响，人群喊得撕心裂肺。

死亡追逐着一切，抓住命运的脚踝，拖下地狱。

跑啊，没命的跑啊，后悔少生两条腿的跑啊。狂风撕裂了胸腔，碾碎了心脏，揉搓着脾肝。痛苦挤在喉咙里，想叫，但叫不出来。后背的皮肉正在燃烧，滚烫的火苗点燃长发，蔓延到脸庞，能听到毛发卷曲的噼啪，能闻到指甲燃烧的焦糊，能······

假的，都是假的！脱下带火星的丝袍，裹上素白的对襟，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下，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撩起水花扑向左肩右臂，要熄灭看不见的火焰。

热啊，热的像是烧起来了啊。脚下踩中尖锐的石头，钻心的疼痛致使身体的滑倒，血液顺着河水缓缓涌起，刺骨的寒冷将空气冻成冰碴，混着血腥味一同钻进鼻腔，把已是破损不堪的肺部更是戳得千疮百孔。

面朝挂满繁星的天空，望着洒下光辉的明月，渐渐地沉入了柔软的河底，泥沙托举着四肢，河水冲刷着躯体，坚石咯疼了屁股。

就这样吧。

连挪动身躯的想法都成了奢侈。如果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就可以不再看到讲师干瘪冷漠的脸，不用上枯燥无味的课，不会再受到整日愁眉苦脸的父皇的训斥，也不需每日去立政宫向躺在幕帘后的母后行礼······

他们都死了，死在了刀剑下，死在了烈焰中，死在了历朝历代都逃不过的宫廷政变中。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漂浮在河水中，消散在寒冷里，自身就像这毫无意义的泪滴，在波涛汹涌的河流中显得微不足道，十分可笑。

但求生的本能没有让身体昏睡过去，窒息感促使躯体直起腰来，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回头再看一次那繁华的宫殿吧，那已经隐藏在滚滚浓烟和熊熊烈焰的宫殿吧，那是心心念念想要逃离的地方，那是如今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地方。

瞳孔中映照着橘红的光芒，惊恐的眼神变得冷漠。

走吧。

把脚艰难的从淤泥中拔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

活下去，找个小镇，寻个村子，就这样活下去。在远离一切争斗的地方活下去。

灰烬深埋凤凰卵，乱世尽出英雄辈。

肚中馋虫终是唤起最本能的欲望。小王八翻身坐起，赤着脚走到桌旁，一手拿起一个白馍，张嘴咬下，大块的发面馒头在牙齿间滚动，混合唾液散发出麦芽糖的甜味，虽不及刚出笼的热腾绵软，但松散的口感也充满乐趣，捻起落在桌子上的碎馍屑同样值得回味。

小子称来一瓢凉水，把剩下的馍馍掰成块，泡进水中，搅成一瓢面糊糊，端起葫芦瓢，仰头一口一口喝下。拌了馍糊的凉水都变得温热，细软的馍屑划过喉咙，香甜的气息经过口腔弥漫在体内，一股股暖意从脚底升起，不可不谓妙不可言。

平时都是喇嗓子的稻米饭，今天罕见拿出过节才能吃到的白面馍馍，看来老头子今天是高兴了啊。

待吃干抹净，连桌子上的馍渣都捡起吃掉后，小子鼓起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满意拍了拍肚皮，突然哈哈大笑，当初在皇宫里对千两白银万两金的山珍海味嗤之以鼻，口味刁钻的让御膳房庖长绞尽脑汁，却终日感觉是味同嚼蜡。现在这个平平常常但又十分珍惜的白馍让自己像是品尝到最本质的味道般令人难忘。

莫非，这就是高端的食材往往采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自嘲一笑，为失而惜之，为往而虑之。

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纸糊的窗户上，激起一朵朵水花，滴漏里点点水滴缓缓落下，弹起的水珠落下，荡漾在壶中的波纹层层交映。雨声，纸声，铜壶声，奏起编钟曲，吹响竖笛声，雾中人起舞，散时眼迷离。泥土泛起涟漪，树木舞动妖娆，杂草气息竟如此清新，雨雾竟如此缭绕。

推开厚实的木门，随着微风进来的还有满身水迹的李头。

二人相视而笑，并不言语，并排坐在木凳上，静静聆听宁静，慢慢感受美好。

平静的湖面总需一枚落石激起涟漪，淡漠的生活也要一些挫折突出冷漠。

小王八不知道的是，那晚途径小河的，不至他一人。

带着火星的丝袍并未燃尽，在落下河水前被人捡起。绣着半面红缨、五章华虫的皇袍兜兜转转落到了宫廷斗争幕后人手中，华贵的长袍上没有丝毫血迹，有的只是蚕丝受热卷曲的糊味。

他盯着这件华袍，就像是一把锥子般钉在他的心中，赶尽杀绝的手段下依然跑了条小鱼。

这条鱼日后能否重跃龙门，他不清楚，虽说机会飘渺，但也不敢也不能放任这一个日后隐患留在世上。

天命让他漏掉了这根杂草，他要做的，就是弥补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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