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
第二十六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旧版）

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许岳抬起头，淋淋漓漓的细雨打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椅子上端坐着面目慈祥和蔼可亲的贺知章，看着院子中如释重负轻松自如的娘亲，看着铜镜中欢快爬行不停翻滚的四脚蛇，。

他忽然哭了起来：“你们这样做不对！它本来应该是崔珲的！”

院子里的许氏恼羞成怒，举起手掌就又要教训这个被鬼迷了心窍的傻儿子。

贺知章冲她摆了摆手，笑笑，轻描淡写道：“无妨，小皇子如今年纪尚幼，能有此心性，将来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许岳低下头，用袖子擦着眼泪。

许氏悄然望向贺知章。

贺知章会心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后者顿时也是一脸笑意。

大劫将至，圣人将陨。

已是同道中人，自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许岳抬起头的时候，他只看见自己的娘亲和这个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的师父，两人皆是满脸笑意。

陈拾遗望向乌衣巷深处，他看到一个白衣小男孩从巷子中冒雨而来。

这是第二次和这个小男孩碰面了。

两人继续并肩在濛濛细雨中缓缓往前走，细雨不沾衣，远远看去犹如一对落入凡尘俗世的神仙眷侣。

公子执扇，美人着纱。

美人如玉，公子无双。

胡婕妤也看到了那个小男孩，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拾遗公子，几天前在大青山石牌坊下，如今又在这乌衣巷中，我们已经连续两次遇见这个小屁孩了，你说他会不会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陈拾遗当然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陈拾遗哭笑不得道：“我的婕妤仙子，机缘哪是那么容易就遇到的？况且大青山虽然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上下足有千余户。加上那几家知名大姓家中圈养的奴仆下人丫鬟杂役，少说也有数千人。就算大青山再怎么先天福地遍地机缘，就算大青山再怎么人杰地灵卧虎藏龙，也总会有一个定数。不是随随便便遇见一个人就是自己的机缘。何况这么多年来，大青山六十年一轮回，千年一劫难。那些天赋异禀根骨奇佳的修炼胚子，早已经被山外的诸子百家圣人家族瓜分殆尽。我们之所以现在能够进来寻宝捡漏，无非就是因为大青山千年大劫将至，各方势力即将重新洗牌，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们不愿意使自己的吃相显得过于难看，故意留一线而已。大家做人留一线，劫后好相见。”

胡婕妤听罢，也是自嘲一般笑笑，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汗颜。

陈拾遗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出门之前你家长辈是怎么叮嘱你的。反正我出门的时候，家父就曾经再三叮嘱于我。他说在进入大青山以后，如果有人让你看一眼就感觉到心生寒意如坠冰窟，那么就必须退让对其敬而远之，万不可故意挑衅，也最好也不要忤逆那个人的意思。至于那些一见就心生欢喜之人，要么是大青山中福缘深厚之人，要么就是自己的天道机缘。切记不要招惹那些福缘深厚之人，也不要轻易与人动手更不要随意杀人。大青山自有大青山的大道法则，只要不是坏了那几位先天圣人亲自制定的规矩，那么无论是偷是抢，是买是卖，还是坑蒙拐骗，气运镇守者一概不会理睬也不会插手干涉。”

胡婕妤笑着接了一句：“总之，规矩之下，全凭我们的心情。”

说完，胡婕妤突然皱了皱眉头：“拾遗公子，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让我带上扎根于此地的张家子弟？我方城山多年布局，有他们这些本地人带路的话，我们此行岂不是......”

陈拾遗打断了她的话，摇摇头说道：“大青山说是天下第一禁地，实际上那些大青山中的大户人家，跟外界总是保持着一种藕断丝连的联系，能够向外界传递一些无碍大局的消息，而外界这些人也对这些大户人家暗中扶持。成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香火底蕴，远非我们无泪城和你们方城山能及，能不用尽量不用。因为谁也不知道你所用之人暗中究竟是谁家之人，又是谁家眼线。而且假借外人之力，终究不美容易节外生枝，贻误大事。等下到了他们二人家中，仙子你如果抹不开颜面不愿意同这些乡野中人过多交涉，可由在下为仙子代劳。”

胡婕妤莞尔一笑道：“那倒不必，几句话而已。我还没有那么娇贵。”

陈拾遗不置可否的笑笑，胡婕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半道结盟的朋友，终究还是比不上一家人。

更何况，在他们这些一心证道，只为求得长生的修行者眼中，同室宗亲至爱亲朋都可以一剑斩之，红粉佳人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一身好皮囊罢了。

陈拾遗轻摇折扇，笑容恬静，风流倜傥，雍容华贵如同天上的仙人，又好似尘世间一等一门阀贵族的世家公子。

他之所以将他父亲告诉自己的秘法说给胡婕妤听，其实道理很简单。

相较于其他人，陈拾遗在步入大青山石牌坊后的第一步，就对身边的绝美女子心生恶念，起了杀心。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胡婕妤曼妙的身材一眼，心中暗自道：“胡婕妤啊胡婕妤，你可知家父还说过，对于那些你一见就心生恶念之人，多半就是此行大青山寻宝之旅中最大的竞争对手。阻我长生者，虽是美人，亦必杀之。”

胡婕妤闭上眼睛，想了想，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说道：“刘云起，许岳。许岳，刘云起。院凉松雨声，相对有山情。未许谿边老，犹思岳顶行。我选许岳好了。”

陈拾遗挑了一下眉毛：“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你选许岳，我选刘云起。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刘云起，好名字，好兆头。”

白衣小孩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陈拾遗叫住了他，笑道：“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白衣小孩不是别人，正是从许岳家中出来的崔珲。

听到声音，崔珲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你们有事吗？”

陈拾遗笑笑，张口说道：“小兄弟，请问这条巷子是叫乌衣巷吗？我想问一下这条巷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做刘云起的孩子。在下陈拾遗，家父陈无泪，是刘大人在京城的朋友。我家和刘大人家是世交，算起来刘云起还是我的远方表弟。我身边的这位姑娘，姓胡，名婕妤，是许岳他娘家的娘家人。所以我们两个今日结伴而行，来此地走亲访友。好巧不巧，许岳和刘云起他俩居然也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你说是不是很巧？感觉什么事情全都凑到了一块儿。也许是天意如此，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被许岳堵在玉器店内狠狠骂了一通，刘云起只觉得心烦气躁，已经没心思继续雕琢手中玉石。

于是在崔珲他们离开玉器店不久后，他就也跟着回到自己家中。

屋内，刘云起正在仔细擦拭着一个羊脂白玉瓶。

这是一个年代不详的老物件，玉面已经微微泛黄，也是那位上邑县县尉刘大人给他置办的家产之一。

起初他对这个瓶子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意的摆在家中。后来无意中他发现，每逢雷雨天气，这个瓶子里面会发出一阵呜呜之声甚是奇怪。但是每次当他将瓶口倒转，任他再怎么摇晃，也不见有任何东西从瓶中倒出。

不过这还不算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当属无论他往瓶子里面灌多少水，装多少沙，这些沙子和水总是会消失不见，而且这个瓶子好像怎么装都不满。

他曾经一次性的倒了整整几大缸水进去，再倒却什么也倒不出来，偏偏这个瓶子的重量还丝毫没有增加。

这个奇怪的瓶子就像是一只貔貅一般，只进不出。

刘云起彻底没辙了，再加上当时许岳母子正在院子中隔墙叫骂。一口一个有娘生没爹教的野孩子，刘云起听得心烦意乱，抓起瓶子就用力砸到地上。

结果让他感到瞠目结舌的是，这个瓶子居然完好无损，甚至表面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让刘云起更加笃定，这个瓶子一定是一个宝贝。

刘大人在信中写道：“赠予你母子二人的金银铜钱，足够保你母子二人今后衣食无忧。此瓶名曰羊脂白玉瓶，为父偶然得之，爱不释手，如今一并转赠与你。盛世古董乱世金，闲暇之时，你不妨收集一些大青山中见之心喜的老古董老物件，权当置办家产。大青山虽小，偏居一隅，但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粗茶淡饭可以养胃，秀丽景色可以养心。如此安排，也不枉你我父子一场。即日起，你我父子二人缘分已尽，今后各安天命。我未曾亏待于你母子，若无他事，尽可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刘云起虽然心中怨恨那个狠心抛弃他们母子的男人，但是有钱不花王八蛋。

只是在物质生活相对贫瘠匮乏的大青山，刘云起就算是想要大手大脚肆意挥霍都没有地方。

所以这么多年来，刘云起还真就爱上了收集大青山中各种各样的破烂。

走街串巷，东寻西找，几年下来，倒也积攒了满满的两大箱子。

全是一些瓶瓶罐罐，手串摆件，古董文玩，刀剑碎片，这些五花八门的玩意儿。

只不过在刘云起的直觉里，他独觉得这个羊脂白玉瓶最为珍贵，尤为喜爱，时常擦拭把玩。

然后就是一尊锈迹斑斑的青铜材质无名半残雕像，每次当他凝视这尊残破雕像的时候，总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那感觉就如同是直面神祇。

最后就是一把底部落款“供春”二字的紫砂壶，壶面栗色暗暗，如古今铁，造型敦庞周正。

至于其他几样老物件，刘云起虽然乍一见喜欢，但是总不如这三件喜欢的深。

令人一见心喜，再见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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