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电子城后巷的仓库像个巨大的铁皮蒸笼。下午燥热的空气在这里淤积发酵,混着机油、铁锈、塑料老化的馊味,闷得人发慌。屋顶那个破洞里漏进来的阳光是惨白色的,光柱里翻滚的灰尘都透着一股子焦灼。
我盘腿坐在塑料布上,背对着堆满废弃齿轮和缠绕电线的角落。怀里那尊破木鱼温润依旧。手指握着磨短了的木槌,节奏沉闷地敲着。
咚…咚…咚…
每一下震动都顺着坐着的破布传到尾椎骨,再爬进脊梁。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撑开一点逼仄空间里的憋闷。老周靠在一个锈蚀的金属架子上打盹,鼾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张阿牛出去找零活了,临走前把他爸那笔“意外之财”的大部分都塞给了我当“香油”,被我硬退回去一大半。钱,是他们的命根子。
这破木鱼敲起来没什么章法,更没什么宏大愿力。只是敲。敲给老周?敲给自己?还是敲给早上那家差点给坑死的煎饼摊小桃家?说不清。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那条匿名短信冷冰冰的字——“因果律,也是数据”——像根细针,时不时刺一下神经。
天枢集团……永明寺……数据……他们连因果都想框进数据库里当韭菜割吗?我算什么东西?靠着怀里这两件不知真假的古物撞大运?
思绪被门外传来的一点动静打断。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极其轻微、频率却高得刺耳的电子嗡鸣,像苍蝇又像蚊子,细碎地贴着铁皮门板爬行,挥之不去。
谁?
敲击木鱼的节奏下意识慢了一点。怀里的破木鱼似乎也跟着我的警惕微微一沉,温热的触感贴紧了些。外面那条巷子人烟稀少,谁会弄出这种动静?
还没等细想——
哐当!!!
一声巨响!仓库那扇本就锈蚀严重、单薄如纸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半扇门扭曲着撞在堆积的废旧纸箱上,纸箱倒塌,扬起的灰尘在惨白光柱里疯狂翻涌!
刺眼的夕阳红光和被踢门震动惊醒的漫天尘灰同时灌了进来,迷蒙一片。
我猛地站起身,木槌还抓在手里,塑料布下的算盘边框硌到了膝盖。老周也被惊醒,惊魂未定地扶着铁架,佝偻的身体在灰尘里不住咳嗽。
逆着刺眼的夕阳光芒,门口站了三个穿着廉价黑西装、领带都没打端正、胸口却硬别着个银色胸牌的家伙。为首那个块头不大,脸上坑坑洼洼像是月球表面,叼着根快要燃尽的合成烟卷,眯着眼,喷出一口浓郁呛人的劣质烟气。跟在他后面的两个同样穿着别扭西装,一个高瘦像竹竿眼神狠戾,一个矮壮剃着贴头皮青茬,胳膊上的刺青袖子都遮不住。
三人堵在门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仓库里这逼仄破败的景象,目光扫过打盹惊醒的老周,最后聚焦在我身上,尤其是我还捏在手里的木槌。
“操……真他么破地方。”为首那个坑洼脸嗤笑着吐掉烟屁股,用锃亮的廉价合成革皮鞋碾灭,“你,冯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喊一条狗。
“有事?”我把木槌轻轻放到身旁的塑料布上,身体微微绷紧。昨晚那条冰冷的警告短信带来的寒意还没完全散去,这三个不像善茬的货色就找上门?天枢?还是永明寺?
“有事?哼哼……”坑洼脸笑了,露出一口发黄歪扭的牙齿,“事儿大了!有人找我们哥几个,请你挪个窝!”
不等我回应,他身后那个高瘦竹竿一步跨了进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仓库,眼神阴鸷地掠过角落堆着的旧纸板和一些勉强能卖钱的金属边角料:“这垃圾堆还能住人?识相点,自己收拾东西滚蛋!别逼老子动手!”
矮壮的青茬头也跟着走进来,壮硕的身躯几乎把入口堵死大半,蒲扇般的大手捏着拳头,指节咔吧作响,瓮声瓮气地补充:“收拾快点!我们赶时间!”
毫无征兆的打压!赤裸裸的驱逐!目标精准——就是冲我来的!而且是冲这个唯一能容身的破地方来的!
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冲上头顶!昨晚的短信警告,今天直接带人堵门驱逐?天枢?还是永明寺那个假仁假义的老秃驴?
“你们是谁派来的?”我声音冷得像冰。手已经悄悄压在了塑料布下,那半截冰冷的算盘边框棱角硌着掌心。
“派?”坑洼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哥仨是新长安热心社会事务的‘和谐清理工’,维护市容,懂不?这破地儿,脏!乱!差!影响电子城形象!上头有规定,必须清!赶紧滚!别废话!”他嘴里嚷嚷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眼神却在仓库里值点钱的东西上打转。
高瘦竹竿已经不耐烦,伸手猛地抓起墙角一捆张阿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勉强整齐的废电缆线就往门口拖,动作粗鲁:“老五!愣着干嘛?能卖的都拖走!废铁价也是钱!这堆纸壳子也他妈弄走!”
那矮壮青茬头应了一声,狞笑着就冲向老周倚着的那堆叠得还算整齐的旧纸箱!
“你们干什么?!”老周急了,这些是他和张阿牛这两天费了好大劲捡回来的,准备攒点卖给药贩子换止痛片的钱!他扑过去想拦,却被青茬头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枯瘦的身体撞在锈蚀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周!”我心里咯噔一下,怒火彻底烧断理智!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就拦在了青茬头身前!
“滚开!”青茬头想都没想,沙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我脸上砸过来!这种街头混混的打法,又快又狠,毫无章法,只求一记放倒!
不能硬接!
危机感让肾上腺素狂飙!算盘!算他!
手在塑料布下猛地抓紧冰冷的算盘框!不需要复杂的验证!一个最纯粹强烈的念头在脑中炸开:闪开!避开这一拳!让他的拳头落到空处!结果!
嗡!!!
算盘框瞬间滚烫!一股尖锐的电流感顺着手臂直冲太阳穴!
眼前景象没有扭曲!视野也没有模糊!只是!就在拳头砸到我脸上的前百分之一秒!一种诡异至极的“慢动作”感骤然降临!
那带着风声、覆盖我整张脸的拳头,在我眼中轨迹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看到拳峰上几根没刮干净的黑毛!但同时,身体右侧膝盖关节下方,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酸麻和无力感闪电般传递上来!右膝在刚才起身时绷得太紧,恰好此时旧力刚尽,新力未生!
身体猛地向右下方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擦着那只砸来的铁拳仰面摔了下去!
砰!
沉重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摔得后背生疼!耳边传来拳头擦过空气的尖啸和一声恼怒地骂娘:“操!废物!躲得倒快!”
几乎是趴在地上的瞬间,裤袋里那串沉甸甸、粗糙的佛珠猛然爆发出惊人的灼热!像一颗微型太阳在我大腿外侧炸开!
逆转!逆转他打不中产生的愤怒和不甘!引他……触发别的因果!
心念刚转!没等爬起来!
“哎呦卧槽!!”青茬头砸空的右拳收力不及,身体踉跄着向前冲了半步,他抬起的右脚为了稳住身体,无意识地狠狠一脚跺下!
恰好!
我摔倒的身体,小腿正好蹬出去了一只……昨晚捡到的、喝空的劣质合成酒铁皮罐!
那空罐子被我一脚蹬开,贴着满是油污和铁屑的水泥地面,“叮铃咣当”一路欢快地滚着,不偏不倚!
正好滚到青茬头因为一拳砸空身体前倾、右脚下跺的落点正前方!
噗呲——嚓啦——!!!
鞋底踩上滚动的空罐边缘!
巨大的失衡感瞬间将他吞没!
“嗷——!!”青茬头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超过两百斤的庞大身躯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一头失控的野牛,两条粗壮的胳膊狂乱地在空中挥舞着,企图抓住任何东西稳住,但只徒劳地拍打了几下空气!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比刚才踹门更响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
青茬头那矮壮敦实的身体,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了仓库角落里堆放着一堆废弃金属零件的铁架子!那架子锈蚀老旧,早已不堪重负!在他的撞击下,像小孩子搭的积木一样轰然倒塌!上面堆着的废弃齿轮、断裂的传动轴、各种沉重冰冷的金属垃圾如同崩塌的瀑布,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老六!!”坑洼脸和高瘦竹竿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烟尘弥漫!灰白色的尘埃如同小型蘑菇云般腾起!
青茬头被埋在了那堆冰冷的工业废料下面,只露出半条抽搐的腿,几声沉闷模糊、带着极度痛楚的呜咽从金属垃圾堆下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骨头碎裂的轻微摩擦声。
“呃啊——我的……我的腰……腿……折了……呃……”声音痛苦而绝望。
坑洼脸和高瘦竹竿彻底傻眼了!两人脸上血色褪尽,刚才那股子“和谐清理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看着那堆金属废料下偶尔抽搐一下的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老六只是要打这个穷酸和尚一拳而已!怎么就……怎么就滚了个铁罐子?然后自己……就撞塌了铁架子被埋了?!
这特么是撞了邪吗?!
坑洼脸哆嗦着手掏手机,声音都变了调:“叫……叫救护车!快他妈叫救护车啊!”
高瘦竹竿双腿都在发软,强撑着想去扒拉那些沉重的废铁,但看着下面渗出的、混合着油污的暗红色液体,又不敢下手。
“妖……妖僧!你……你使了什么妖法!”坑洼脸惊恐地瞪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步步往门口蹭。
使妖法?
我自己都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后背还在痛,腿脚也疼。看着那堆小山一样的金属垃圾和下面不断传出惨叫呻吟的青茬头,再看看那两个面无人色的“清理工”,只觉得荒谬绝伦。
因果?算他的拳脚落空,因是右膝绷紧导致摔倒。逆转他打空后愤怒的不甘(果),引动他踩中空罐触发失衡(新的因)?这佛珠……这逆转……还能这么用?直接把人“逆转”到垃圾堆里?
“还不滚?”我忍着后背的钝痛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冲门口那两个吓破胆的家伙低喝,“等着给他收尸?”
坑洼脸和高瘦竹竿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逗留?连地上那捆值点钱的电缆都顾不上,连滚爬爬地拖起那还在惨叫的老六半边身子,费尽全力地往外扯,嘴里惊恐地喊着“挺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之类的废话,连拖带拽地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夕阳里,留下满地狼藉的污渍和扭曲的铁皮门。
仓库里死寂一片。老周靠坐在另一个角落里,惊魂未定地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小……小师父……刚才……”
“没事了,周叔。”我揉了揉发麻的后腰,走过去把他扶稳。后背的疼痛清晰地提醒我,这力量不是游戏。
看着一片狼藉如同被小型炮弹轰过的仓库,还有地上那个被铁架子扯开一个大口子、裸露着断裂电线、流淌着油污的角落墙面破洞……维修?别想了。这里也住不下去了。被赶出来是迟早的事。
心沉甸甸的。天枢,或者说永明寺的反击……来得真快。从泼脏水到物理清除。
“那帮孙子……不会……不会再来吧?”老周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来?”我弯腰捡起那根还留在地上沾了灰的木槌,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怕是不止一次。”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