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雷烬的话语像冰冷的铁锤,砸在死寂的管道里,也砸在李诺和张怀仁的心上。
守护执念?
那股将他们从器皿中折磨唤醒、驱动他们逃亡、引来公司追杀的、源自古老沉沦的疯狂力量里,竟然还掺杂着……守护?
李诺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已然隐去、却仍残留着悲恸余温的烙印,又看向那具盘坐的骸骨,眉心晶石裂开,仿佛流尽了最后一滴泪。那洪流般冲入脑中的画面再次翻涌——燃烧坠落的仙宫,与机甲同归于尽的剑光,还有那最终响彻天际的决绝封印之吼……
恨与爱。毁灭与守护。最极致的对立,被黑莲公司用科技暴力糅合在一起,塞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这真相比单纯的“恶念容器”更令人窒息。
张怀仁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因为受伤,而是某种情绪上的剧烈冲击。他捂着胸口那灼热的烙印,老工程师一贯温和茫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深切的痛苦。“他们……他们原来是想……守住点什么……”他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算是什么?”
“我们是什么?”雷烬重复了一遍,语气冷硬,却掩不住底下那同样被震撼后的波澜,“我们是公司最失败也最不可控的实验残次品,是旧时代亡灵和新时代科技杂交出来的怪物。”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古老管道里的冰冷空气似乎也无法冷却他内心的躁动,“但现在,我们或许……也是唯一还‘活着’的,蜀山最后的碎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逾千斤。
光束再次移动,掠过那具骸骨,不再停留。“走。这里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他转身,继续向黑暗深处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
李诺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守护至此的骸骨,用力抹去脸上的血污,搀扶起精神恍惚的张怀仁,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途,沉默得可怕。
每个人都沉浸在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真相冲击中,消化着那份沉重。管道依旧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脚步踩踏积尘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沉重的心跳。
雷烬手中的光源稳定地指向黑暗,但他显然更加警惕,感知着四周最细微的能量流动和震动。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小时,管道开始出现细微的倾斜向下,空气中的潮湿和腐朽气息更重,那股淡淡的檀香灰烬味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地下暗河的阴冷水汽。
管壁也开始发生变化,古老的符文逐渐减少,出现了更多粗糙的开凿痕迹和后期加固的金属支架,有些支架已经锈蚀断裂。
“快到出口了。”雷烬忽然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前面应该是旧时代的一处地下溶洞网络,后来被早期开拓者当成避难所,现在……算是昆仑墟阴影下的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
他放缓脚步,光束仔细扫过前方。管道在这里到了一个尽头,被一道锈蚀严重的铁栅栏封住,栅栏外是更广阔的黑暗,能听到隐约的滴水声和……某种极细微的、像是许多人压抑着的呼吸和生活噪音。
雷烬检查了一下栅栏,找到几处锈蚀最严重的地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撬了几下,便无声地卸下了一整扇栅栏。
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涌了进来——潮湿的岩石、发霉的织物、劣质燃料、未经处理的污水,还有……一丝微弱的食物香气和人类聚居地的烟火气。
“跟紧我,别乱看,别说话。”雷烬低声吩咐,率先钻了出去。
李诺和张怀仁紧随其后。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高悬,倒挂着许多漆黑的石笋。洞壁被粗糙地开凿出无数洞窟和平台,用废旧金属、木材和塑料布搭建出层层叠叠、摇摇欲坠的棚户,灯火稀疏,大多是劣质的生物质燃料灯或偷接出来的微弱电能,光影摇曳,勾勒出一个个蜷缩、忙碌或警惕的身影。
这里就是雷烬所说的“三不管地带”,昆仑墟地下世界的边缘缝隙,绝望和野蛮滋生的温床。
空气污浊,噪音嗡嗡地回荡着,混合着孩子的哭闹、男人的咒骂、女人的低语,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单调重复的金属敲击声。
雷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领着两人,快速穿梭在阴影和狭窄的甬道里,避开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聚集的人群。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那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厮杀后沉淀下的冰冷气息,让大多数窥视者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最终,他们在一个相对偏僻的、靠近洞壁的洞穴前停下。洞口挂着一张破烂的、看不清原色的厚布帘,里面没有光透出。
雷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洞口阴影里,仔细倾听片刻,又用指尖在洞壁某处轻轻敲击了几下,节奏古怪。
里面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机括移动。
雷烬这才掀开布帘,侧身让李诺和张怀仁先进。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洞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焊锡和某种草药的混合气味。洞壁嵌着几盏自制的小灯,发出稳定的暖黄色光芒,照亮了内部景象——
洞内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废旧零件、工具、半成品的器械,还有几台看起来极其古老、似乎还能运作的仪器,屏幕闪烁着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个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一套精密复杂的工具,以及一件尚未完成的、充满了古老符文和现代线路结合风格的臂铠。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一台嗡嗡作响的仪器前,似乎在调试什么。听到动静,他(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惊人!
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警惕,充满了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力。她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露出两条手臂——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两条结构精密、充满了力量感的银白色金属义肢,义肢手指灵活地转动着一把高周波螺丝刀。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雷烬,然后落在李诺和张怀仁身上,尤其是在他们手臂和胸口短暂停留,那双电子眼里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闪过。
“雷烬。”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带了‘麻烦’回来。”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素姨。”雷烬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临时避难。他们不是麻烦,是‘同类’。”
被称为素姨的女人眯起了眼睛,视线再次回到李诺和张怀仁身上,更加仔细地打量着,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们体内的黑莲烙印。
“哦?”她放下工具,站起身,金属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两个?看来公司当年的‘种子’,活下来的不止你一个。”她走到张怀仁面前,毫无征兆地伸出手——金属的手指冰冷地按在了他胸口烙印的位置。
张怀仁吓得一哆嗦,却没敢动弹。
素姨闭目感知了片刻,电子眼里数据流疯狂闪烁,然后又以同样的方式检查了李诺手臂上已然隐去的烙印。
她收回手,表情变得更加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不止是恶念。还有……‘那个’?他们竟然真的……”她猛地看向雷烬,“你从哪儿找到他们的?”
“意外。”雷烬言简意赅,“外面现在全是‘清道夫’和械奴。我们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素姨沉默了一下,走到洞口,掀开布帘一角向外看了看,又放下。“最近公司的狗鼻子确实很灵,下面几层都不太平。”她转身,指了指洞穴深处一堆相对干净的废旧垫子,“地方小,自己找地方窝着。规矩懂吧?”
“明白。”雷烬点头,“不会连累你。”
素姨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重新回到那台仪器前忙碌,仿佛刚才只是收留了几只无关紧要的流浪猫狗。
李诺和张怀仁松了口气,依言走到那堆垫子旁,疲惫地坐下。虽然环境简陋,但至少暂时摆脱了追捕,有了一个喘息之地。
雷烬走到素姨身边,压低声音交谈起来,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李诺靠着冰冷的洞壁,放松下来后,手臂伤口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闭上眼,那蜀山坠落、守护封印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恨与爱……我们到底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那平静下来的烙印。
忽然,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睁开眼,看到那个叫素姨的女人,不知何时停止了手中的工作,正隔着忙碌的工作台,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某种深藏的悲悯,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看到同类般的悸动?
见李诺看来,她立刻移开了目光,重新专注于仪器,只留下一个冰冷的侧影。
但就在那一瞬间,李诺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她工装背心的后领下方,颈椎与银白色义体接口的连接处,若隐若现地,有一小片极其黯淡的、仿佛被什么力量灼烧腐蚀过的……
黑色莲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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