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钱厂长的办公室里,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硝烟味。
那份由林卫国亲手写就、字字千钧的报告,就平摊在他的办公桌上。
“环己酮!”
这个陌生的化学名词,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钱厂长那只布满青筋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的闷响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火山喷发前的狂怒。
“查!给我彻查!把保卫科的人都给我撒出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王八蛋给我揪出来!”
命令就是军令。
保卫科的效率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科长亲自带队,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神情肃杀的保卫干事,脚步带风,直扑化工仓库。
仓库里,刺鼻的化学品气味混杂着陈年的灰尘,让人呼吸不畅。保卫科长没有一句废话,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悸。
“把近一个月的特殊溶剂领用台账,全部拿出来!”
仓库保管员不敢怠慢,连忙从带锁的铁皮柜里捧出厚厚的一摞账本。
哗啦,哗啦……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干事们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飞速划过,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一名年轻干事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一道精光,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科长,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那是一张独立的特殊溶剂领用单,纸张还很新。领用人那一栏,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力透纸背,刺入每个人的眼帘。
易中海。
领用理由:试验新型润滑油。
领用时间:事故发生前两天。
物证确凿!
科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它重如山岳。这不仅仅是一张领用单,这是一张来自地狱的请柬,一张足以将一个八级钳工所有荣耀与前途彻底埋葬的判决书。
“带人。”
科长只说了两个字,转身便走。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那名负责维护机床的新学徒,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瑟缩在冰冷的木椅上。他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本就因为弄坏了价值连城的进口设备而魂不附体,此刻被带到这个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专门处理“坏分子”的地方,面对着几名表情如同冰雕的保卫干事,心理防线早已千疮百孔。
审讯并没有立刻开始。
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恐吓。
一名老练的保卫干事只是将那张领用单,轻轻地推到了学徒的面前。
学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易中海”那三个字,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
“政策你是知道的。”另一名干事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自己犯的错,还是被人当枪使,性质完全不同。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前途。”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他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学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堤坝决口,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与委屈化作了崩溃的哭嚎。
他没能撑过十分钟。
“是……是易师傅!是他!”
“就是他!他亲手把那瓶‘保养油’交给我的!”
“他说那是德国进口设备专用的,效果特别好,让我一定要涂在导轨的那个位置上!他……他还手把手地‘示范’给我看!”
断断续续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将易中海伪善的面具撕得粉碎。
人证、物证俱在,形成了一条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易中海的阴谋,彻底败露!
当保卫科长将完整的调查报告和口供笔录放在钱厂长面前时,这位执掌着万人大厂的一厂之长,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滔天怒火。
“砰——!”
一声巨响,厚实的办公桌玻璃板,在他的铁拳之下,应声碎裂!无数道裂纹如同蜘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最终哗啦一声,坍塌成一地晶亮的碎片。
“好!好一个易中海!”
钱厂长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吃着轧钢厂的饭,拿着全厂最高的工资,享受着八级工的荣耀,他就是这么回报党和国家的培养的吗?!”
“这是破坏!是赤裸裸的犯罪!这是要挖我们社会主义的墙角啊!”
怒吼声在办公楼里回荡。
当天夜里,轧钢厂的灯火彻夜未熄。
厂委会紧急会议连夜召开。
会议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每一个与会领导的脸上都罩着一层寒霜。
没有争论,没有异议。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很快,一份轧钢厂建厂以来最严厉的处分决定,新鲜出炉: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钳工易中海,无视国家法令,罔顾工人阶级荣誉,为泄私愤,蓄意使用化学溶剂破坏国家重要进口财产,其行为已构成‘蓄意破坏国家重要财产罪’!”
“此举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罪行极其重大!”
“即日起,开除易中海厂籍!并将其立刻移交公安机关,提请司法部门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从严从重处理!”
这个决定,字字诛心。
它不仅剥夺了易中海的工人身份,砸掉了他的铁饭碗,更是将他直接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一旦“蓄意破坏国家重要财产罪”的罪名成立,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足以将一个人的脊梁彻底压垮的牢狱之灾。
这个决定,无异于给易中海的社会生命,判了死刑。
消息传到易中海耳中时,他正在车间里擦拭着自己的工具,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当保卫科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当那份冰冷的决定被一字一句地宣读出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当“移交公安机关”几个字钻进他的耳朵里时,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整个人都瘫了下去,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若不是被人架住,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崩溃。
是彻底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崩溃。
他想不通,自己的计划明明那么天衣无缝,那个学徒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怎么可能败露?
为什么会这么快?快到他连一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么彻底?彻底到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他留下!
无边的黑暗和恐惧瞬间将他吞噬。监狱、手铐、审判、劳改……这些曾经只在报纸上看到的词汇,此刻化作了狰狞的恶鬼,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他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求救!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
在被保卫科人员押送的途中,他用尽了一切办法,趁着一个看守不注意的间隙,对着人群中一个相熟的邻居,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绝望与威胁。
“快!去告诉聋老太太!救我!否则,鱼死网破!”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那个平日里看似人畜无害、深居简出的神秘老太太身上。
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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