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于莉名花有主的消息,像一阵风,从新华书店吹进了供销社的大院。
这阵风,最终汇成了一股寒流,直直灌进了副主任王强的办公室。
“你说什么?”
王强正在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的搪瓷茶缸,听到下属的汇报,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茶缸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王主任,是真的,书店那边都传遍了。于莉……于莉跟轧钢厂的一个技术员好上了。”
下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王强的神经上。
他缓缓放下茶缸,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平日里惯有的倨傲,此刻已经被一层阴翳所笼罩。
于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为了她,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和面子,又是送紧俏的布票,又是许诺调动工作,可对方始终不假辞色。他以为是姑娘家矜持,只要自己磨下去,铁杵也能磨成针。
他王强是谁?
供销社的副主任,正儿八经的副股级干部!父亲更是在区里担任要职。在这片地界上,他自认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是无数女同志眼中的金龟婿。
一个轧钢厂的技术员?
王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在他固有的观念里,技术员,说得好听,不还是个工人?浑身机油味,两手老茧,能有什么前途。
妒火与屈辱感在他的胸腔里交织、发酵,最终化为一股浓烈的不忿。
他不能接受,自己看上的女人,被一个“臭工人”给捷足先登了。
这不仅是情场上的失利,更是对他“干部”身份的一种羞辱。
“轧钢厂的?叫什么名字?”他声音低沉。
“好像……叫林卫国。”
林卫国。
王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办公桌上敲击着。
他决定了,他要亲自去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要让那个林卫国明白,有些人,他惹不起。有些姑娘,他配不上。
……
下午,轧钢厂下班的铃声刚刚响起。
喧闹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些收尾的敲打声和工人们的说笑声。混杂着汗水与机油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林卫国换下工装,正准备离开,一个身影却堵在了车间门口。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干部装,四个口袋的样式,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脚下的三接头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
他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这种做派,与周围朴实的工人格格不入。
“你就是林卫国吧?”
王强拦住了林卫国,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轻蔑。
林卫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是。”他平静地回应。
“我,供销社的王副主任,王强。”
王强自报家门,刻意在“副主任”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万钧之力。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开了口。
“小同志,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
“工人阶级是光荣,是国家的主人,这个我们都承认。但是嘛,光荣归光荣,现实归现实,你也要明白,我们干部阶层和你们工人之间,还是存在着一些差距的。”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于莉是个好姑娘,她的未来,不是你一个满身机油味的臭工人能给的。我劝你,离她远一点,这对你,对她,都好。”
他以为,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工人感到自惭形秽,甚至羞愤难当。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对方那张涨红了脸、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了。
然而,他失望了。
林卫国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古井无波,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强,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却无人喝彩的蹩脚戏子。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反驳都更让王强感到难堪。
林卫国甚至连生气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说完了吗?”
“……”
王强一滞,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说完我该下班了。”林卫国说着,便要侧身离开。
就在这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楼的方向传来。
“哎呀!林工!可算找到你了!”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赵厂长额上带着一层薄汗,正陪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工程师,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赵厂长的脸上,带着一种找到救星般的急切和欣喜。
他一把就抓住了林卫国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倚重。
“快快快,那个从苏联进口的高压阀门又出问题了,车间那几个老师傅捣鼓了半天也没辙,还得请你过去拿个主意!”
这一声热情洋溢的“林工”,像一道惊雷,在王强的耳边炸响。
林……林工?
王强脸上的得意和倨傲瞬间凝固,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吗?
一个技术员,怎么可能被冠以“工”的尊称?那可是只有总工程师级别的泰山北斗,才能享有的敬称!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厂里的一把手,威严的赵厂长,此刻正站在林卫国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带着谦逊的请教神色,嘴里说着一连串他听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就是那个密封圈的材质,在高温高压下好像产生了蠕变,导致密封不严,现在整个车间的生产都停了……”
而那个被他讥讽为“臭工人”的林卫国,只是皱着眉头听完,便从容不迫地开口。
“不是蠕变,是材料的氢脆现象。苏联那边的图纸只考虑了常温强度,没考虑到咱们冶炼过程中氢逸散不完全的问题。”
“解决办法有两个,第一,更换阀门材质,用咱们上次试制的34CrMoA钢,可以根治。第二,临时方案,把现有阀门拆下来,在真空炉里进行一次400度的除氢退火,也能撑一段时间。”
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赵厂长听完,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力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这事儿还得你来!走走走,林工,赶紧去现场指导一下!”
王强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面前这个穿着朴素工装、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普通技术员!
他是总工程师!
是整个轧钢厂技术领域的绝对核心!是连厂长都要毕恭毕敬、仰仗倚重的技术权威!
他那点可怜的、引以为傲的“副股级干部”身份,在人家“总工程师”的头衔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周围路过的工人,早已停下了脚步。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那些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敬畏,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嘲讽和鄙夷。
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王强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然后是火辣辣的疼。
那些嘲弄的眼神,就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啪!啪!啪!”
响亮而屈辱。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血气上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一种公开的凌迟。
自取其辱!
王强猛地一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拨开人群,在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中,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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