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轧钢厂的露天电影广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几百上千的工人拖家带口,揣着小马扎,嗑着瓜子,汇聚在这片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廉价烟草味和炒花生的香气,混杂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热闹气息。
巨大的白色幕布高高挂起,像一面沉默的墙。
秦淮茹拉着秦京茹,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穿行,那感觉,比在乡下赶集还要费劲。
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就是要让秦京茹好好感受一下这城里的“人情味”。
“看见没,京茹,这就是厂里放电影,每次都跟过年似的。”
秦京茹哪见过这阵仗,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她紧紧攥着秦淮茹的手,身体微微发抖,既是兴奋,也是一种被巨大声浪和陌生人群包围的恐惧。
她身上那件带补丁的土布棉袄,在这片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眼。不少人投来打量的、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目光,让她本就涨红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就在秦淮茹寻摸着怎么找个由头,把傻柱的形象再踩上一脚时,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秦姐吗?今儿个也来看电影啊?”
秦淮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转过头,看见了许大茂那张挂着不怀好意笑容的脸。
许大茂是厂里的电影放映员,今晚是他的主场。他正假模假样地擦拭着放映机的镜头,一双滴溜溜乱转的贼眼,早就锁定了秦淮茹身边那个土得掉渣、却又水灵得掐得出水的乡下姑娘。
他的目光在秦京茹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扫了一圈,那眼神,黏腻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秦姐,这是……你家亲戚?”
许大茂凑了过来,一股劣质雪花膏的味儿直冲鼻腔。
“我表妹,秦京茹。”
秦淮茹心里厌烦,面上却只能应付着。她可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得罪许大茂这个小人。
“哦——表妹啊!”许大茂拖长了音调,笑得更灿烂了,“是准备在城里找个好人家吧?秦姐你可得给妹妹好好把把关。”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把话岔开,许大茂已经像是猜到了什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道。
“秦姐,你该不会是……要把这么水灵的妹子介绍给傻柱吧?”
秦淮茹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许大茂一看她这表情,心里顿时就乐开了花。他跟傻柱是死对头,凡是能给傻柱添堵的事,他都乐意至极。
不等秦淮茹否认,他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一脸懵懂的秦京茹大倒苦水。
“哎呀,我的好妹子,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你不知道,那傻柱,他脑子不正常的!他……”
许大茂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傻柱前阵子被冤枉的丑事,直接说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大半夜不睡觉,去撬我们杨厂长的厕所门!你说说,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一个大男人,偷窥!这在咱们厂,都成天大的笑话了!现在谁见了他不躲着走?整个一变态!”
这些污言秽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秦京茹的耳朵里。
她本就听了秦淮茹一路的铺垫,对那个叫“傻柱”的男人印象差到了极点,现在又听许大茂这个“城里人”亲口证实,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幻想,彻底灰飞烟灭。
撬厂长厕所?
变态?
秦京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干呕出来。
她想象着一个年纪大、脾气臭、还有这种恶心癖好的男人,心底的嫌弃和恶心几乎要溢出来。
不行!
绝对不行!
这种人,别说嫁了,就是多看一眼她都觉得脏!
她打死也看不上这种人了!
秦淮茹看着表妹煞白的脸色,心里暗暗得意。许大茂这把火,烧得可真是时候。
这下,都不用自己再费口舌了。
就在这时,电影开场前的广场上,人群忽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议论声和惊叹声呈波纹状荡漾开来。
只见人群自发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轧钢厂的杨厂长,正满面红光地陪着几位厂领导,簇拥着一个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青年身材挺拔,肩宽腰窄,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广场上,也掩不住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庞。
他身上穿着一套半新的蓝色工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和褶皱。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这人,正是陈锋。
杨厂长脸上挂着热情的、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笑容,亲自将陈锋引向了广场最前排,专门为领导预留的座位区。
“陈锋同志,来来来,坐这儿,坐第一排,视线好!”
陈锋作为新晋的“军区英雄”和“技术标兵”,如今在厂里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安静地坐在领导席里,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身干净利落的装扮,让他看起来鹤立鸡群。
他就像一颗黑夜里的钻石,与周围那些喧闹、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的工人们,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格格不入。
秦京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了。
直了。
彻底看直了。
她的呼吸停滞了。
周围鼎沸的人声,表姐在耳边的絮叨,甚至是冬夜的寒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缓步走来、安静坐下的身影。
长这么大,她,秦京茹,在乡下见过最体面的人,不过是公社书记。可就算是书记,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也像是地里的泥鳅比天上的雄鹰!
这辈子,她没见过这么有气质的男人!
她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她的心脏瞬间涌遍全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胳膊使劲捅了捅身边的秦淮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姐!姐!快看!那人是谁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急切和惊艳。
“他凭啥也配坐第一排啊?”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能坐第一排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秦淮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
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一股浓浓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她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哦,他啊。”
“别瞎看!那就是咱们院后院的陈锋,一个开车的司机罢了。”
她刻意加重了“司机”两个字,试图打消表妹不切实际的念头。
“司机?”
秦京茹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全是怀疑。
一个司机?能让厂长亲自陪着坐第一排?骗鬼呢!
她不信。
她的耳朵动了动,努力捕捉着旁边工人们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像是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里飞速组合成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形象。
“看!那就是陈锋!咱们厂现在的大英雄!”
“可不是嘛!听说在军区搞演习的时候立了大功,军区的大首长都亲自来咱们厂送锦旗了!”
“我听我车间的工段长说,陈锋现在是二级司机,一个月工资八十块!还带着英雄补贴!”
“不止!杨厂长高兴,当场又奖励了一百块钱现金,还有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月薪八十?
大英雄?
一百块奖金?
上海手表?
这一个个金光闪闪的词汇,如同晴天里的一道道惊雷,接二连三地劈在了秦京茹的心上。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和贪婪,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这……这才是她秦京茹要嫁的男人!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要是嫁给了他,她不光能立刻变成城里人,还能天天吃肉,顿顿吃细粮!
她还能戴上那块上海手表,在院里,在厂里,在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面前,昂首挺胸!
比那个又老又臭、又变态的傻柱,强一万倍!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