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电影的幕布,由亮转暗。
光影散去,喧嚣和寒意重新涌回这个世界。
露天放映场上,工人们的议论声、跺脚取暖声、收拾马扎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将秦京茹从那片金色的幻梦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一个激灵,脑子里却依旧嗡嗡作响。
电影演了什么,她一个画面都没记住。
她的视野里,她的脑海中,被那个坐在第一排的挺拔背影,被那句“月薪八十”,被那块“上海手表”……完完全全地填满了。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血液滚烫得几乎要烧穿血管。
“京茹!走了!发什么呆!”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chiffres的惊惶,她一把抓住秦京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只想立刻把这个定时炸弹带离现场。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妹了。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火焰。
不,甚至比她当年的更加赤裸,更加不加掩饰!
她怕。
她怕秦京茹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更怕她去招惹那尊谁也惹不起的“瘟神”!
然而,秦京茹哪里肯走。
机会就在眼前。
错过今天,她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物,再也没有这样一步登天的可能!
“我不走!”
秦京茹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一甩胳膊。
那个动作,决绝,用力,带着挣脱命运枷锁般的狠劲。
秦淮茹被她甩得一个踉跄,手腕被挣脱开,掌心一片空荡。
她惊愕地看着表妹。
“姐,你先回去!”
秦京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奔跑的打算而涨得通红,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我……我有点事!”
她丢下这句话,不再给秦淮茹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提着一口气,鼓起了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勇气,像一头认准了方向的倔牛,一头扎进了散场回家的人潮。
逆行。
所有人都朝外走,只有她,朝着最中心,朝着那个刚刚站起、准备离开的身影,疯了一样地跑过去。
这个举动太突兀了。
太扎眼了。
全厂上千名工人,还没走远的那些,脚步齐刷刷地一顿。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瞬间聚焦在了这个穿着土气、却胆大包天的乡下姑娘身上。
秦淮茹的脸“唰”一下白了,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秦京茹终于在陈锋面前刹住了脚步。
剧烈的跑动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冷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疼。
她低着头,不敢看陈锋的脸,只能看到他脚下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皮鞋。
她的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粗布衣裳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陈锋同志!”
她的声音挤出喉咙,细微得几乎要被寒风吹散。
陈锋正准备跟杨厂长打个招呼就回家,冷不防被人拦住了去路。
他停下脚步,视线垂落,看向眼前这个呼吸急促、浑身紧绷的姑娘。
很面生。
一身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两条粗辫子,脸颊上还有两团高原红似的冻疮。
乡下来的。
陈锋立刻就有了判断。
“我……我叫秦京茹。”
感觉到陈锋的注视,秦京茹心一横,猛地抬起头。
她对自己的长相有自信,在她们村,她也是一等一的俏姑娘。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楚楚可怜,又饱含深情。
“我是秦淮茹的表妹。”
她报上家门,希望能拉近一点关系。
“我姐说……说你一个人过,身边缺个洗衣服做饭的人……”
这句话,是她刚才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
她觉得这样说,显得自己贤惠、能干,又不那么轻浮。
说到最后,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心里最真实的目的吼了出来。
“你看……你看我行吗?”
轰!
这句话,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当着全厂上千人的面,最直接、最大胆的求爱!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工人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生怕错过这百年难遇的大戏。
就连一旁的杨厂长,都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看向陈锋,想看他怎么应对。
秦淮茹在不远处,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想上前把秦京茹拽走,可是在上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她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挪不动一步。
陈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洞悉了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秦京茹的头顶,淡淡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秦淮茹。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眼前这张年轻的脸上。
这张脸上,有紧张,有羞怯,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处,燃烧着的精明、贪婪和不加掩饰的欲望,根本藏不住。
这秦家姐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骨子里的算计,如出一辙。
都想拿他陈锋当登天的梯子,当改变命运的跳板。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冬夜里敲击的冰块,清脆,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第一,我有奶奶。”
“第二,我也不喜欢别人算计我。”
拒绝。
干脆。
利落。
没有留半分情面,更没有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台阶。
秦京茹那张因为激动和羞怯而涨得通红的脸,在听到这两句话的瞬间,血色褪尽。
一层一层地褪去。
先是粉红,然后是蜡黄,最后,变成了一片惨白。
白得骇人。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自己赌上了一辈子尊严的当众表白,换来的,竟然是这样无情、这样赤裸、这样让她在全厂人面前颜面扫地的拒绝!
周围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刻,压抑不住的窃笑声、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里。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上来,视线里的世界开始模糊。
屈辱,难堪,绝望……
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她摇摇欲坠,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一个油滑的声音从旁边钻了过来。
“哎呀,妹子,别伤心嘛。”
许大茂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他最喜欢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
“陈锋那人,眼光高着呢!”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故意做出鄙夷的表情,拉近和秦京茹的距离。
“他是大英雄,看不上咱们这些普通人。犯不着为他难过。”
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摊在手心,是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昏暗中泛着诱人的光。
“来,哥是电影放映员,看到了吧?哥这有好东西。哥请你吃糖。”
几句廉价的安慰,加上几颗奶糖的物质诱惑。
对于此刻正处于人生低谷、失魂落魄的秦京茹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真的?你请我吃糖?”
秦京茹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着许大茂手心里的那几颗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那当然!”
许大茂见有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也更猥琐了。
他顺势把糖塞进秦京茹的手里,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暗示的语气说道:
“走,哥带你去那边小树林,那边安静,没人吵。”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人群的视线,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放映场旁边的小树林。
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许大茂心里涌起一阵得意的同时,对陈锋的嫉恨又加深了一层。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陈锋突然冒出来,抢走了所有风头,凭他放映员的身份,这个水灵的乡下丫头,第一个看上的,本该是他许大茂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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