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孔伯华的脑中,万千雷霆滚过,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空白。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陈耀所言,字字诛心,却句句是实。
他这一生悬壶济世,自诩看遍人间疾苦,触尽天下脉象,到头来,竟在自己最疼爱的孙女身上,犯下了如此颠倒阴阳、足以致命的大错!
那些被他奉为圭臬的补阳圣药,一碗碗灌下去,非但没能扶起一丝阳气,反而化作了最凶猛的催命符,将孙女的生机一点点逼入绝境。
是火上浇油。
是雪上加霜。
更是亲手将自己的孙女推向深渊!
“噗通!”
这位在国医界德高望重,受无数人敬仰的杏林泰斗,双膝一软,竟直直地朝着陈耀跪了下去。
不是哀求,不是拜谢,而是一种彻底的崩溃。
一种信念崩塌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颓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陈耀。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他苍白如纸的面颊。
整个庭院的喧嚣,再一次被这惊人的一幕掐断。
所有人都懵了。
孔圣手……给一个少年跪下了?
陈耀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脚下这位几乎失去所有精气神的老人,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扶着腊梅树、同样摇摇欲坠的清冷身影上。
“病因是寒,病位在髓。”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寒邪深伏,格阳于外,故而外现假热。一切潮热、盗汗、烦渴,皆是无根之火。以大辛大热之药强补,只会耗尽她最后一丝阴津,阳无所附,最终阴阳离决。”
一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孔清霜病情的表里、根源、以及错误的治疗会引发的最终恶果,剖析得淋漓尽致。
在场的富商名流听得云里雾里。
但孔伯华,以及人群中几个懂些医理的人,却是听得通体发寒,冷汗涔涔。
这少年,不仅看出了病,还道出了理!
而且是连孔圣手都未能勘破的天机至理!
“求……求小先生……”孔伯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求小先生,救救清霜!老朽……老朽愿倾尽所有,为奴为仆,结草衔环……”
陈耀终于动了。
他侧过身,避开了孔伯华的大礼。
“孔老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他走到孔清霜面前,看着她那双因震惊、迷茫、还有一丝微弱希望而复杂的眼眸,递出了一个纸包。
“方子我已经写好。第一步,泄其假火,引寒出营。三碗即可。”
“明日此时,我再来为她施针,开辟新的通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那并不算高大,此刻却显得无比伟岸的背影上。
敬畏、崇拜、狂热。
从这一天起,京城国医界,多了一个谁也不敢直呼其名的“小先生”。
而孔伯华,这位昔日的泰山北斗,则彻底沦为了陈耀最忠实的传声筒与执行者。
他拿着那张药方,如获至宝。他亲自抓药,亲自煎熬,亲自侍奉。
当第一碗颜色深黑、散发着奇异寒香的药汁喂孙女服下后,不过半个时辰,孔清霜持续了数年的低热,竟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孔伯华老泪纵横,再次朝着陈耀离去的方向,长跪不起。
他知道,孔家,乃至整个京城国医界的天,变了。
时间如同指间的流沙,悄然滑过。
转眼间,两年光阴飞逝。
当1948年12月的寒风席卷北平上空,解放的炮声,已然在古老的城墙之外,一下下地响起,沉闷,却坚定,预示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这两年,陈耀的所有布局,都如同最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最终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孔清霜的“寒髓症”,在陈耀针药并施之下,早已痊愈。如今的她,面色红润,再不是那个病弱的冰美人,甚至能在冬日里,亲手为陈耀烹上一壶热茶。
孔家对陈耀,早已不是感激,而是近乎信仰般的追随。
在孔伯华毫无保留的引荐下,“陈小先生”这个名号,成了整个京城上流社会一张通往健康的最后王牌。无数达官显贵、杏林国手,都以能见上陈耀一面为荣。
他的人脉网络,借由孔家的平台,已经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北平。
大栅栏的院子里,那曾经让陈耀费心研制的“安神香”,早已不是凡品。
它成了只有顶级权贵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一根香,在黑市的价格,足以换取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曾经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如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冷硬,成了“安神香”生意名副其实的铁腕掌柜。他只对陈耀一人负责,任何想插手、想分一杯羹的势力,都被他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挡了回去。
源源不断的银元,通过闷葫芦的手,汇入陈耀的coffers。
而这些钱,没有一分被用来购置豪宅名车。
陈耀通过马瘸子和崔爷的地下渠道,将所有香料、药材换来的金条和银元,在金圆券彻底沦为废纸的前夕,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位,全部兑换。
换成了海量的粮食。
换成了堆积如山的布匹。
换成了能烧上好几年的优质煤炭。
大栅栏和宣武门,那两个曾经空旷的仓库,如今被塞得滴水不漏,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当城内的商户们终于从美梦中惊醒,开始恐慌性地抛售一切房产地契,疯抢市面上早已见底的米面时,他们才绝望地发现,真正的硬通货,早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动声色地囤积一空。
北平城,乱了。
而陈耀,则顺利地完成了几次跳级,以“天才初中生”的身份,安安稳稳地进入了著名的贝满女中——如今时局混乱,男女合校,倒也方便。
这层身份,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谁也无法将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清秀少年,与那个搅动了整个北平风云的幕后黑手联系在一起。
城外的炮声,越来越近了。
城内的人心,越来越慌了。
金圆券彻底崩溃,银行门口挤满了绝望的人群,昔日繁华的街道上,饥饿与寒冷,成了唯一的主题。
混乱,在每一条街巷上演。
然而,大栅栏那座不起眼的院落里,却恍若另一个世界。
高高的院墙,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恐慌。
闷葫芦和已经长得牛高马大的李大壮,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新运进来的上好羊肉,用锋利的片刀切得薄如蝉翼,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院子中央,一口紫铜火锅烧得正旺,炭火通红,没有一丝烟气。
锅里翻滚着浓白的汤底,散发出霸道的香气。
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各种绿油油的新鲜蔬菜,那是陈耀从系统仓库里取出来的,在这万物萧条的寒冬里,珍贵得如同翡翠。
陈耀安然地坐在桌边,为父母夹上一筷子烫熟的羊肉。
高墙之外,是天翻地覆,是人命如草芥的倾覆乱世。
高墙之内,是热气腾腾,是安稳如山的人间烟火。
他们一家人隔着这道墙,听着城外隐约的炮火轰鸣,却像生活在另一个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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