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高墙之外,是倾覆的乱世。
高墙之内,是安稳的人间烟火。
这顿火锅,陈耀一家人吃得安稳而满足。
窗外,北风卷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哭嚎声,呜呜咽咽,钻过门缝,却被屋内升腾的暖意与肉香瞬间冲散。
陈耀听着城外隐约的炮火轰鸣,夹起一片在浓汤中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放进母亲碗里。他平静的眼神里,映着紫铜火锅跳跃的红光,仿佛那震天的炮声,不过是这顿晚餐的点缀。
安稳的日子,对于如今的北平城而言,是真正的奢侈。
然而,这份安稳并非密不透风。
城内的混乱,终究还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透进了陈耀的世界。
这天,孔圣手行色匆匆地登门,这位一向仙风道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爷子,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焦灼。
他一进门,连寒暄都顾不上,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陈小友,出事了。”
孔圣手说的,是他的挚友,那位被誉为文坛巨擘的朱先生。
“润之先生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孔圣手叹着气,眉宇间的皱纹拧成一个疙瘩,“他那身傲骨,容不得半点沙子。国民党那帮人想拉他南撤,许了一堆好处,都被他当面骂了回去。”
“这下可好,人家直接给他扣了顶‘麻烦人物’的帽子,所有配给,一粒米都没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润之先生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本就清贫,现在彻底断了粮。前两天,他又染了风寒,病倒了……我今天去看,家里已经……”
孔圣手说不下去了,只是摆了摆手,眼眶泛红。
陈耀的目光沉了下来。
朱先生。
那个清瘦、固执,却满身风骨的老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对方在书房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模样。那样的人,不该在时代的洪流中,被饥饿与寒冷折辱。
“孔老,您别急。”
陈耀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这就去准备东西。”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
转身进入仓库,那两个被塞得滴水不漏的空间,此刻成了最坚实的后盾。
最好的白面,装了满满一口袋。
上好的五花猪肉,肥瘦相间,割了足有十斤。
最珍贵的,是他从系统兑换出,一直妥善保存的几支野山参。参须完整,体态饱满,在这乱世之中,每一支都足以换回一条人命。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打包,没有半分犹豫。
当陈耀提着沉甸甸的包裹,与孔圣手一同走出大栅栏的院门时,两个世界瞬间碰撞。
刺骨的寒风卷着街上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满目疮痍。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墙角,麻木的眼神空洞地望着每一个路人,那是一种被饥饿彻底抽干了灵魂的死寂。
孔圣手看着这番景象,脚步一顿,眼中的悲悯更深了。
陈耀却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凄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朱先生的宅邸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院墙斑驳,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贫病交加的萧瑟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光线很暗。
几位穿着长衫的文人围坐在一张旧桌旁,个个面带愁容,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被窗外呼啸的风声衬得格外微弱。
朱先生就坐在其中。
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面容憔悴,蜡黄的脸色掩不住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清癯与风骨。他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牵动着瘦削的胸膛,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看到孔圣手和陈耀进来,屋内的交谈停了下来。
朱先生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孔圣手快步上前按住。
“润之,你这是做什么!”
“圣手兄……还有陈小友,你们怎么来了?”朱先生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
他的目光落在陈耀提着的口袋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们这是……”
“朱先生,一点心意,您先收下。”陈耀将东西放在桌边,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
屋内其他几位文人看向那些东西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那口袋漏出的白面,和那块泛着油光的猪肉上,他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朱先生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拿回去!”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朱某人,还没到要靠接济活命的地步!”
这是文人的傲气,是即便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的风骨。
孔圣手急了。
“润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犯这倔脾气!”
陈耀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屋里几位文人压抑的叹息。
他们谈论着时局,谈论着崩坏的秩序,谈论着那些在寒风中冻毙的无名尸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力与悲怆。
这股沉重的气息,感染了陈耀。
一股强烈的,超越了他这副少年身躯的情感,猛地涌上心头。
那是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家国情怀。
他忽然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些人,对于这位宁愿饿死也不愿弯腰的朱先生而言,有些东西,远比粮食和肉更重要。
那是精神上的共鸣,是黑暗中的一丝光亮。
陈耀迈步,走到了昏暗的屋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略显稚嫩的童音,在此刻却带上了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厚重。
他开口了,朗诵的,是一首这个时代还未曾出现,却注定要响彻未来的诗篇。
艾青的,《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那几个原本还在低声叹息的文人墨客,猛地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诗歌形式,直白,却充满了力量。
“……风,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紧紧地跟随着,伸出寒冷的指爪,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陈耀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那不再是一个少年的童音。
众人恍惚间,听到了北方的狂风,看到了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人民,感受到了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悲哀。
朱先生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孱弱身躯,不知不觉间坐直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中国的路,是如此的崎岖,是如此的泥泞呀。”
陈耀的声调愈发深沉。
他的眼前,浮现出后世的影像。那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却从未放弃过的先辈。所有的情感,都汇入了他的声音。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静静的,静静地……”
当最后一句诗落下,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那几位文人墨客,全都愣愣地看着陈耀,如同看到了鬼神。
他们从这稚嫩的童音中,听到了一个民族的悲怆,听到了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更听到了一种于绝望中挣扎而出的,对未来的期盼!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从朱先生的眼角滚落,砸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他看着陈耀,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像在看一个跨越了时空而来的故人,在看这沉沉黑夜中,民族未来的希望。
“好……好诗!”
朱先生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身体一阵摇晃。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孔圣手,几步冲到陈耀面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陈耀的手。
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陈小友!”
朱先生热泪盈眶,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你是我平生所见的,最真诚的知音!”
“我引你为,忘年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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