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与朱先生的一番长谈,陈耀是怀揣着一种复杂而沉重的心情离开的。
那位老人最后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将他送到了门口,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忘年知己”这四个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灼热得烫手。
陈耀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将毕生信念与未来希望尽数托付的重量。
这重量,对于一个心理年龄成熟的穿越者而言,依旧沉甸甸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仅仅是得到了一位大儒的认可,更是接下了一份沉寂在历史尘埃下的责任。
走出那条幽深的胡同,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北平城的萧瑟与压抑扑面而来。
围城已久,这座古老的都城正在被一点点抽空生机。
街道上行人稀疏,一个个面带菜色,脚步虚浮,眼神里是长久饥饿与恐慌留下的麻木。
风中卷起的,不再是京城小吃的香气,而是一种混合着尘土、腐朽与绝望的冰冷味道。
九十五号院内的生活,更是被这种极致的困顿推到了悬崖边上。
何大清的那个小酒楼,早就在围城初期就关了门,彻底断了进项。
曾经那个总能变着法子弄回点下酒菜,哼着小曲儿的厨子,如今也只能愁眉不展地困守在四合院里,耗尽了所有的办法。
家里的存粮,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见了底。
何大清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枯黄的落叶,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烟,呛得自己连连咳嗽。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掐灭了烟锅,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屋子。
“傻柱。”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何雨柱,也就是傻柱,正蹲在角落里,用一双饿得有些发花的眼睛,盯着墙角的一只蚂蚁发呆。
听到父亲的呼唤,他迟钝地转过头。
何大清从米缸的最底下,摸索出了最后剩下的几块窝窝头。
那窝窝头已经干得发硬,颜色是灰黄的,上面混着不少粗粝的糠麸。
他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窝窝头小心地包了起来,递给了傻柱。
“去,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换点零钱。什么都行。”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无力。
傻柱接过那个布包,感受着里面坚硬的棱角,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布包揣进怀里,那动作,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他知道,这是全家最后的口粮了。
傻柱走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
他避开了主路,因为那里人多眼杂,更容易被巡逻的散兵游勇盯上。
寒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找了个稍微避风的墙角,正准备解开布包,与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买主搭话。
就在这时,几道不善的影子笼罩了他。
傻柱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三个穿着破旧军装,却不佩戴任何番号标识的男人,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这些是典型的“散兵”,趁乱混迹在城中,比地痞流氓更加凶恶。
他们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傻柱刚刚从怀里掏出一角的布包上。
“哪来的窝头?”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散兵开了口,声音粗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子,拿来!”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大手就直接朝着傻柱怀里抓了过来。
傻柱的反应几乎是出于本能。
他猛地向后一闪,整个身体瞬间弓起,双臂死死地护住了怀里的布包。
“抢什么!”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这是我家的!”
那散兵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傻的半大孩子敢反抗,脸上的横肉一抽,怒火瞬间被点燃。
“操!还敢躲?”
他根本不废话,一记势大力沉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傻柱的腹部。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酸水直往喉咙里涌。
傻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他倒下的身体,依旧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紧紧弓着,双臂如同铁钳,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在那个布包的最里面,有一个最小的窝头。
那个窝头,是他特意藏起来,留给他妹妹何雨水的。
陈耀恰好从西山归来,路过此地。
他刚刚在朱先生那里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与个人渺小的思绪交织中。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种底层因为一口吃食而发生的冲突,在这座饥饿的城市里,每天都在上演。
他本不想插手。
乱世之中,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倒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却依旧死死护住怀里东西的少年身上。
是傻柱。
那个宁可用身体硬抗一记重拳,也不愿松开护着窝头的手臂的傻柱。
陈耀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双倔强、愤怒、又带着一丝不屈的眼睛。
这眼神,与刚才朱先生眼中燃烧的火焰,在某一瞬间,竟然奇异地重合了。
一个是为精神不屈,一个是为生存不屈。
本质上,都是一种根植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原始、最顽强的生命力。
陈耀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迈步上前。
那几个散兵正准备去掰傻柱的手,看到有人走近,立刻警惕地转过身。
“哪来的?滚远点!少管闲事!”一个散兵恶声恶气地喝道。
陈耀没有像上次在酒楼那般,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
他看着这几个散兵,目光平静,用一种刻意拿捏的、带着几分官方气息的调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是一种混迹于三教九流与官面人物之间才能磨炼出的“黑话”腔调。
“光天化日之下,抢老百姓的口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力。
“东城张科长,王振国大人,今天就在这片儿视察,几位是想明天被请到区公所里喝茶吗?”
说话间,陈耀不急不缓地从内兜里,掏出了一张卡片。
那是他办完户口时,王振国顺手给他的一张印着公章的“介绍卡”。
这东西算不上什么信物,更没什么实际权力,但在这种混乱时期,那鲜红的公章,对于震慑这些毫无根基、四处劫掠的散兵游勇,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威力。
他故意将印着公章的那一面,对着几个散兵晃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那几个散兵的视线,瞬间被那抹红色和“区公所”的字样给攫住了。
“张科长”的名头他们可能不知道,但“王振国”这个名字,在这东城地面上,却是无人不晓。
再看到那张卡片上模糊的官印,几个人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就熄灭了。
他们的脸色,由凶狠转为惊疑,再由惊疑转为忌惮。
他们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惹上官面上的人,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抓去当替死鬼都有可能。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
领头的那个散兵不甘心地啐了一口,狠狠地瞪了傻柱一眼,最终还是放下了已经伸出的手,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傻柱才敢松开一口气。
他捂着依旧剧痛的肚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怀里安然无恙的布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认识。
陈耀。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和嫉妒。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陈耀……”
“谢……谢谢你。”
声音沙哑,几乎微不可闻。
陈耀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径直朝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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