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吉普车平稳地驶向市区,车内的寂静被引擎的低吼声填满。
江辰嘴角的弧度,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
娄晓娥的判断,分毫不差。
秦淮茹的对手,来了。一个她穷尽一生都无法理解,更无法战胜的对手。
而这一切,都源于半个小时前,红星公社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
“你们好。”
林秀雅的声音,如同她的人,清澈而有力量,穿透了屋内的沉闷。
傻柱还愣在原地,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头桩子,两只手在身前搓得快要冒出火星。
江辰上前一步,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林同志,你好。我们是受街道委托,过来了解一下情况的。”
他目光落在林秀雅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没有半分杂质。
“这位是何雨柱同志,轧钢厂的食堂班长,大家都叫他傻柱。这位是娄晓娥同志。”
林秀雅的视线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傻柱身上,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温和的探寻。
“何师傅,你好。”
她又说了一遍。
“啊……你……你好……”
傻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说点什么,夸夸对方,或者介绍一下自己,可脑子里一团浆糊,所有准备好的话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自己这身为了相亲特意换上的新衣服,此刻显得无比笨拙。自己那点在食堂里呼风唤雨的威风,在这个女人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还是娄晓娥心思活络,她上前拉过一把椅子。
“林同志,你站着多累,快坐下说。”
“谢谢。”
林秀雅道了谢,却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椅子上的灰尘细细拂去,这才挺直腰背,端正地坐了下去。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让娄晓娥心头一震。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环境再困苦也磨灭不掉的习惯。
傻柱也看在眼里,他更窘迫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辰笑了笑,主动开启了话题。
“林同志是沪市人?”
“是。”林秀雅点头,“之前在沪市的一所中学教语文。”
“那可真是……真是……”傻柱在一旁想插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文化人!”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秀雅却被他这副憨直的模样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何师傅是厨师吧?”她问。
“哎!对!”傻柱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主场,“轧钢厂食堂,我说了算!您别看我叫傻柱,我做饭可不傻!谭家菜,您听过吗?我都会!”
他挺起胸膛,努力展示着自己唯一的长处。
林秀雅的眼神柔和下来。
“我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研究各地的菜系。他常说,烹饪之道,如同治学,火候、调味,分毫不能差。一道菜,也是一门学问。”
她的话,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傻柱心中一扇从未被触碰过的大门。
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做饭的厨子,上不得台面。可从林秀雅的口中说出来,“烹饪”这件事,竟然能和“治学”相提并论。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
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看着林秀雅清秀的脸庞,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彻底塌陷了。
秦淮茹那张梨花带雨、永远带着一丝算计的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化为了齑粉。
什么眼泪,什么可怜,什么“我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
在眼前这个女人不屈的傲骨和深沉的才华面前,都成了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傻柱的心,从未跳得如此剧烈。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不能等了。
他怕一转身,这个女人就会消失。
他猛地一咬牙,往前跨了一大步,当着江辰和娄晓娥的面,对着林秀雅,几乎是吼了出来。
“林同志!”
他声音太大,把林秀雅都吓了一跳。
“我……我叫何雨柱!我没读过多少书,就是个厨子!但我能挣钱,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我还有自己的房子!”
“我……我看上你了!”
“你要是愿意,我……我非你不娶!我保证,这辈子都对你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给你一个家!”
这番粗糙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告白,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停滞了。
娄晓娥惊得捂住了嘴。
江辰的脸上,则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微笑。
林秀雅怔住了,她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涨红了脸,却无比真诚的男人,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苦涩。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挣脱的疲惫和沙哑。
“何师傅,谢谢你。”
“但是,我们之间有一座山,你搬不动的。”
傻柱的心猛地一揪。
“什么山?你说!只要不是天塌下来,我就能给你扛住!”
林秀雅的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意,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户口。”
这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瞬间将傻柱满腔的热血和豪情压得粉碎。
“我的家庭成分有问题,档案被锁死了。”
林秀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我被困在这里了,回不了城。更不可能……把户口落进轧钢厂这样人丁兴旺的大单位。”
傻柱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他太清楚“成分”和“组织关系”这几个字的分量了。
那是能压死人的天。
别说他一个厨子,就是他们厂长,在这种问题面前,也得乖乖靠边站。
他引以为傲的工资,他那点食堂里的地位,在这座名为“户口”的大山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刚刚还雀跃不已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变得一片灰暗。
娄晓娥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揪心,却无计可施。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江辰站了出来。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走到了办公室那台老旧的黑色拨盘电话前。
他拿起听筒,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拨盘上不紧不慢地拨动着。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林秀雅和娄晓娥都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傻柱则像个溺水的人,本能地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了江辰。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我找王主任。”
江辰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片刻后,电话那头换了人。
“王叔,是我,江辰。”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和邻家长辈打招呼,但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却穿透了听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而恭敬。
“江辰啊!稀客稀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有个朋友。”江辰淡淡地说道,目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林秀雅,“一位从沪市来的落难教师,品性高洁,专业过硬。”
“现在想调进城里,需要您帮衬一把。”
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电话那头的王主任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
“没问题!多大的事儿!把她的基本资料给我,我来安排!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需要多久?”江辰问。
“三天!”王主任斩钉截铁,“三天之内,所有手续,我亲自给她办好!”
江辰“嗯”了一声。
“谢了,王叔。”
“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电话挂断。
江辰放下听筒的动作很轻,但落在林秀雅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她呆呆地看着江辰,那张总是带着清冷和疏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乡下姑娘,她深知,在京城这个地方,能让一个街道办的最高领导用如此恭顺的语气承诺解决一个“成分问题”的户口,这背后需要何等恐怖的关系网。
这个叫江辰的年轻人,他到底是谁?
她心中的感激,在这一瞬间,迅速升华为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而傻柱,已经从地狱回到了天堂。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着江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辰却没看他,只是手腕一翻,像是变戏法一样,凭空拿出了几样东西,拍在了桌子上。
一张蝴蝶牌缝纫机票。
一张上海牌手表票。
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票。
三张在这个时代珍贵到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票证,就这么随意地躺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沓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
他将那三张票证和厚厚的一沓钱,一同塞进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傻柱怀里。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江辰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大件和彩礼钱,整整三百块。”
“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傻柱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票证的边角有些硌手,那沓钞票的厚度和重量,更是烫得他心脏都在颤抖。
眼眶一热。
滚烫的液体瞬间决堤而出。
这个在后厨跟人打架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江辰给他的不是钱,不是票。
是恩情。
是尊重。
是一个男人最大的体面。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江辰,把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了江辰干净的衬衫上。
“辰哥……”
许久,他才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我这就回城!我这就去准备!”
“我一天都不让她在这多待了!一天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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