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幕的镜头,没有给予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那加速了万倍的生命沙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流尽了最后一粒金沙。
画面骤然一转。
时间,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那是一处简陋的、属于反抗军的临时营帐。
潮湿的草席,散发着草药与淡淡血腥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哲平就躺在那里。
不。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躺”了。
那更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血肉与活力的骨架,被随意地弃置在一张破旧的床铺上。
曾经闪烁着年轻人独有光彩的皮肤,此刻只剩下蜡黄与死灰。它紧紧地包裹着骨骼,每一处关节的轮廓都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陷落下去,在那两个黑洞般的凹陷里,一双眼睛浑浊得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昔日的朝气,被浓郁的、化不开的死气彻底吞噬。
他的胸膛,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身觉的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与死亡的艰难角力。
旅行者和派蒙站在床前,脚步凝滞。
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元气满满的小家伙,此刻却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躲在旅行者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盛满了恐惧与泪水的眼睛。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一点点的动静,都会吹散眼前这缕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火。
旅行者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他压制住喉头那股翻涌的酸涩与咆哮冲动的东西。
他看着哲平。
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吵着要设计新队服,要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
天幕揭示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灼烧。
典当。
燃烧。
他所获得的每一分力量,都是用他剩余的全部生命,换来的。
而那个付出了一切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份认知,让旅行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冷。
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病床上那具“骸骨”动了一下。
哲平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聚焦了很久,才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
他试图牵动嘴角,却只是让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挤出更多、更深的褶皱。
那个笑容,比任何哭泣都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那是一个带着浓浓歉意的微笑。
“旅行者……大人……”
他的声音……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声音。
那只是一股从干涸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破风箱般嘶嘶声的气流,轻微,沙哑,断断续续。
“你……来了……”
旅行者挪动脚步,缓缓地、缓缓地在床边坐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一块巨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对不起……我……”
哲平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恼与不甘。
“我还是……没能……遵守约定……”
“明明说好了……要成为你的左膀右臂……结果……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整个瘦弱的身体都随之抽搐起来。那具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在这微弱的震动中散架。
旅行者伸出手,想为他拍一拍背,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
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这具身体的破碎。
哲平缓了很久,才终于平复下来。他看着旅行者那双盛满了巨大悲伤,边缘布满血丝,几欲滴血的眼睛,依旧是那副乐观到令人心碎的模样。
“没关系……的……只是……小毛病……”
“等我……等我养好了病……一定……”
“一定能追上你的脚步……”
轰!
这句天真的、满怀希望的话语,通过天幕的直播,再一次清晰地传遍了提瓦特大陆。
无数观众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撕裂了。
他不知道。
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只是病了!他最大的遗憾,只是不能再和自己崇拜的英雄并肩作战!
这份纯粹的、愚笨的、至死不渝的憧憬,与那冰冷残酷的真相形成了最极致的对照,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凌迟着每一个知情者的灵魂。
哲平颤抖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一只手伸向自己的怀里。
那个动作,缓慢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了几样东西。
是几枚反抗军的徽章。
徽章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化为暗褐色的血迹。
他将这几枚冰冷的金属片,费力地、郑重地,递向旅行者。
旅行者伸出手,颤抖地接了过来。
徽章的金属边缘冰冷而锋利,硌着他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哲平身体最后的一点微弱的、正在消散的温度。
“这是……咳……给你的委托……”
哲平的呼吸变得愈发微弱,声音轻得几近微不可闻。
“旅行者……大人……”
他的眼睛努力地睁大,似乎想把眼前英雄的模样,最后一次、也是最清晰地烙印在自己的灵魂里。
“请……帮我……”
“帮我……看看……海祇岛未来的样子……”
“看看……战争胜利后……大家……大家的笑容……”
话音落下。
他仿佛完成了生命中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那股支撑着他的、名为“梦想”的力量,终于耗尽了。
在旅行者那双痛苦到扭曲的目光注视下,哲平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
眼帘,沉重地垂落。
再也没有力气,掀开。
那只刚刚交出徽章的手,那只还紧握着梦想的手,从旅行者的掌中无力地滑落。
它垂在床沿,随着惯性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归于永恒的死寂。
他胸膛的起伏,停止了。
那最后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营帐污浊的空气里。
一切,都结束了。
旅行者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掌心那几枚带血的徽章。
金属的冰冷,混杂着另一个人正在逝去的体温,形成一种诡异而灼热的触感,烙烫着他的皮肤,烙烫着他的神经。
他至死,都还做着“追上英雄”的那个、关于未来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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