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又被压缩成一个静止的点。
旅行者低着头。
他的视野里,只有掌心那几枚冰冷的、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徽章。
金属的棱角,深深嵌入他的皮肉,带来清晰的、持续的刺痛。这痛楚,与徽章上那正在消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言喻的烙印。
这烙印,滚烫得灼伤灵魂。
他听不见营帐外士兵们压抑的哭声。
他听不见派蒙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呼唤。
他的整个世界,都坍缩成了哲平最后那双熄灭了光芒的眼睛,和他那句天真到残忍的遗言。
“请……帮我看看……海祇岛未来的样子……”
“看看……战争胜利后……大家……大家的笑容……”
未来?
胜利?
笑容?
旅行者的指节,一寸寸收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苍白。金属徽章的尖角,终于刺破了他的掌心。
温热的、属于他自己的血,流了出来,与哲平早已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
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凝结、成型。
它取代了悲伤,挤走了哀恸。
那是一种名为“愤怒”的物质。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愤怒。
他至死,都不知道真相。
他至死,都以为自己只是病了。
他至死,都还怀揣着那个追赶英雄脚步的,愚蠢而又纯粹的梦想。
旅行者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金色眼瞳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泪意,只剩下深渊般的死寂,以及在死寂最深处燃起的一点幽火。
“派蒙。”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似自己,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金属碎屑。
“我们走。”
派蒙被他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旅行者。那不是战斗时的锐利,也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凝重。
那是一种……要将什么东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的、不计后果的决绝。
“去……去哪儿?”
“去找答案。”
旅行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将那几枚浸染了两人鲜血的徽章,小心地、郑重地,放进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
仿佛那不是几片金属,而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一颗属于哲平的,至死不渝的心。
……
愤怒是最好的向导。
它让人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能从空气中嗅出谎言与阴谋腐烂的气味。
旅行者与派蒙的身影,出现在一座荒废已久的山间神社后方。这里偏僻、隐秘,被茂密的植被和嶙峋的怪石所遮掩,寻常士兵绝不会踏足此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属于自然界的气息。
是某种金属被烧灼后的焦糊味,混杂着刺鼻的、类似臭氧的古怪味道。
一道不自然的、散发着幽幽紫光的裂隙,隐藏在一面被藤蔓覆盖的巨大岩壁之后。裂隙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高度能量侵蚀后结晶化的诡异质感。
这里就是源头。
那个被反抗军士兵们私下里称为“奇迹之力”的源头。
旅行者没有一丝犹豫,迈步走入那道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裂隙。
空间扭曲,光影变幻。
下一秒,一个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展现在他们眼前。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洞窟,被人为地开凿、拓宽,改造成了一座秘密的工厂。冰冷的金属结构支撑着穹顶,墙壁上铺设着复杂的、闪烁着微光的能量管线,发出低沉的嗡鸣。
派蒙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捂住了嘴巴,连惊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工厂的中央区域,堆积着一座小山。
一座由无数暗淡、失效的装置构成的小山。
那些装置,每一个都和哲平临死前腰间佩戴的那个一模一样。它们的外壳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玻璃核心浑浊不堪,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死灰色的尘埃。
它们被粗暴地、随意地丢弃在这里,堆积成山,如同被榨干了所有价值后遗弃的垃圾。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根本数不清。
每一枚失效的邪眼,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怀揣着梦想的生命。
一个,又一个的哲平。
他们曾经的热血,他们的希望,他们的生命力,全都被浓缩、榨取,最终变成了这堆毫无价值的、带着罪证的残骸。
旅行者沉默地走上前。
他伸出手,从那座灰色的“山”上,拿起一枚邪眼。
入手的感觉,冰冷,沉重。
上面没有任何能量的余波,只有死物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由死亡堆砌而成的坟场。
他仿佛能看到,无数个哲平,在得到这“力量”时的狂喜。
他仿佛能听到,他们是如何带着这份借来的、饮鸩止渴的力量冲上战场,又是如何在生命被悄无声息地抽干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这里……”派蒙的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们……他们全都是……”
旅行者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那座死亡之山,投向了工厂的更深处。
那里,灯火通明,与外围的昏暗形成了鲜明对比。几张巨大的金属实验台摆放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复杂的仪器和工具。
那里是工厂的核心。
是罪恶的源头。
旅行者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片光明。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牺牲者的骸骨上。
在最中央的一张实验台上,他发现了一块巨大的、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用一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字体,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不是稻妻的文字。
是愚人众的文字。
旅行者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刻痕。他逐字逐句地阅读着。
那是实验记录。
一行行,一列列,用最客观、最冷漠的语言,记录着一场惨无人道的“实验”。
【实验批次:丁零七号】
【素材来源:海祇岛反抗军,自愿申请者】
【观察目标:特殊型号邪眼装置对无神之眼使用者的生命力侵蚀速率及精神状态影响】
旅行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继续往下看。
“……记录编号073:素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战斗意志,生命力消耗速度超出预期,但其生理反应稳定,精神状态亢奋,是极佳的实验素材……”
“……记录编号091:素材出现明显的衰老迹象,伴有剧烈咳嗽、器官功能衰竭等症状。但其本人并未察觉根本原因,仍归结于‘过度劳累’。精神状态稳定,对‘力量’的渴望依旧强烈……”
“……结论:海祇岛士兵拥有极高的‘奉献精神’与‘集体荣誉感’,此种精神特质可有效对冲邪眼使用带来的负面感知,使其在生命力耗尽前,始终保持高昂的战斗热情。建议将此特质,列为后续素材筛选的重要指标……”
“……附注:此批次素材消耗殆尽。下一批次需进一步测试其在极限状态下的反应数据,以优化能量转化效率……”
轰!!!
石板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黑色的惊雷,在旅行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真相。
这就是真相!
冷酷到令人发指的真相!
哲平!
那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反抗军士兵!
他们不是英雄!
他们不是为了保卫家园而光荣牺牲的战士!
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愚人众为了测试邪眼副作用而精心挑选的“素材”!
是小白鼠!
是一群被圈养起来,用来测试药物毒性,直到死亡为止的小白鼠!
他们那份守护家园的热血,他们那份追赶英雄的憧憬,他们那份至死不渝的信念,在这些冷冰冰的文字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血淋淋的笑话!
“没关系……的……只是……小毛病……”
“等我……等我养好了病……一定……”
“一定能追上你的脚步……”
哲平临死前的话语,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旅行者耳边回响。
然后,被石板上那句“是极佳的实验素材”砸得粉碎。
旅行者死死地盯着那块石板,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力量”,正是催动他生命倒计时的毒药!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无比信赖、感恩戴德的“盟友”,正是将他推入深渊,并在一旁冷漠记录着他死亡数据的刽子手!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