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解放卡车那标志性的轰鸣声,在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后,逐渐被一种肃静所取代。
车轮压过平整的柏油路,最终在一栋栋灰色苏式建筑前缓缓停下。
机关大院。
这里没有四合院的嘈杂与混乱,只有风吹过高大梧桐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与那个充满了油烟、霉味和人性腐臭的院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武推开车门,脚踏在坚实的地面上。
他抬头看去,面前是一栋四层高的红砖楼房,窗明几净,阳台上还摆放着几盆绿植,透着一股安逸与体面。
“哥哥,我们到了吗?”
林凡从车斗里探出小脑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气派的地方。
“到了。”林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的新家。”
孙组长早已满头大汗地从驾驶室跳下来,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积的笑容比刚才更甚。他指着其中一个单元门,殷勤地说道:“林副科长,三楼左手边那户就是!杨厂长特意交代过的,位置好,朝向好!”
林武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从车斗里抱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行李包。
他一手拎着两个包裹,另一只手稳稳地牵住弟弟林凡。
“我们上楼。”
楼道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扶手被擦拭得锃亮。每上一层,都安静得只能听到兄弟俩的脚步声。
这与四合院那踩上去就“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楼梯,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武拿出钥匙,插入崭新的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道灿烂的阳光瞬间从敞开的门口涌了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欢快地跳跃。
林凡“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挣脱哥哥的手,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下子冲了进去。
两室一厅。
宽敞的客厅地面是平整光滑的水泥地,墙壁粉刷得雪白,散发着石灰和新漆的味道。南向的大窗户敞开着,清新的风灌进来,吹动着人的衣角,说不出的舒爽。
这和那间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墙皮剥落的耳房,简直是地狱与天堂的差别。
“哥哥!哥哥!你看!”
林凡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又冲进其中一个卧室,小小的身体在木板床上兴奋地蹦了蹦。
“床是软的!不是硬邦邦的!”
他又跑到另一间屋子,发现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更是惊奇得合不拢嘴。
“这里可以自己烧水!还有……还有抽水的厕所!”
他指着那个白色的陶瓷马桶,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件世界上最神奇的宝贝。
林武站在门口,看着弟弟在新家里撒欢的身影,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的小脸,此刻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他嘴角的冰冷弧度,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些许。
他知道,这套房子对林凡来说,是一个可以尽情奔跑和欢笑的乐园。
而对他自己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舒适的住所。
这是地位的勋章。
是尊严的壁垒。
更是他在这座工厂,在这个时代,彻底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林武将行李放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而高效,如同他在车间里操作精密的机床。
就在这时,敞开的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是新搬来的同志吗?”
林武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需要帮忙吗?小同志。”
“不用了,谢谢您。”林武停下手里的动作,礼貌地回应。
“我姓周,就住对门。”周老头笑着走近两步,主动伸出手,“欢迎你搬来咱们大院啊。”
林武伸手与他握了一下,触感温暖而有力。
“我叫林武。”
“林武同志。”周老头点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年纪轻轻就能住进这里,不简单呐。”
他看了一眼屋里跑来跑去的林凡,笑容愈发慈祥。
“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我们机关大院,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不像外面的大杂院,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
说到这里,周老头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些许。
“不过,小林同志,体面地方有体面的规矩。这里不比工厂,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对楼上楼下的邻居,面上功夫要做足。有时候,一句话比一个拳头分量重得多。”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能住在这里的,背后多少都有些关系。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是有什么摸不准的事儿,可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聊聊。”
林武心中一动。
他听出了这位老干部话语里的善意和提点。这不是简单的客套,而是一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多谢周老提醒,我记下了。”他诚恳地道谢。
周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回了自己家。
林武关上门,继续收拾。周老头的话,让他对这个新环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然而,善意的提醒刚过,不速之客便接踵而至。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一阵清脆而急促的“笃笃”声,那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口。
林武抬起头,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正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女人约莫三十岁,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蓝色外套,衬得她身段窈窕。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半眯着的眼睛,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刻薄与傲慢。
她的视线先是扫过屋里那几个简单的行李包,然后又飘向门外那辆还没开走的解放卡车,最后,落在了林武那身朴素的工装上。
“呦,新来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调。
林武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见他没反应,撇了撇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叫王秀丽,住你楼下。我可听说了,这套房子之前一直空着,是准备分给从外地调来的大功劳专家的。”
她顿了顿,眼神中的鄙夷和不屑几乎毫不掩饰。
“怎么,现在这机关大院的门槛这么低了?一个工厂的工人,也能住进来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源自骨子里的优越感,仿佛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城里人,而林武只是个侥幸混进来的乡巴佬。
那副势利眼的嘴脸,简直和四合院里自诩为“官”的刘海中,如出一辙。
林凡被这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从卧室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女人。
林武伸出手,轻轻将弟弟挡在身后,目光依旧平静,却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他算是明白了,无论走到哪里,总有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蠢货。她们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只看身份、职位和表面的光鲜,却永远看不到那身工装下所代表的真正实力。
跟这种人动怒,是浪费自己的情绪。
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她最看重的东西,狠狠地击碎她的优越感。
王秀丽见林武依旧沉默,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她抬高了下巴,准备再说几句更难听的话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我男人可是在机关里当秘书的,这大院里的人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武淡漠的声音打断了。
“我是红星轧钢厂技术科副科长,林武。”
一句话,让王秀丽所有的刻薄都卡在了喉咙里。
副科长?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吊起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工人?她刚刚嘲讽的是一个副科长?
林武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冰冷的话语接踵而至。
“奉杨厂长之命入住。”
杨厂长!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副科长”更重!王秀丽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男人不过是机关里一个普通秘书,见到杨厂长那种级别的人物,连提鞋都不配!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杨厂长亲自下令安排进来的!
林武向前踏了一步,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以后少管闲事。”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房门,将那张错愕又难堪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门外,王秀丽僵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门内,林武背靠着门板,眼神幽深。
他现在要做的,是彻底稳固自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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