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2008年8月22日,农历七月廿二,宜开市、交易,忌动土、安葬。
对于《离别之间》剧组而言,这是个无关黄历,只关乎心血与进度的日子。
历经近一个月紧锣密鼓的筹备,电影在沪上闽行区一个租用的老旧小区单元楼内,正式开机。
没有盛大的开机仪式,没有蜂拥的媒体记者,只有剧组核心成员和几位到场的主演,简单上了香,切了烤乳猪,便迅速投入了拍摄。
顾良站在监视器后,神情肃穆。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下巴上冒出些许青涩的胡茬,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开拍头几天,进度按部就班。
廖帆、袁湶、金石杰这几位戏骨,几乎不需要顾良过多指导。
顾良只需在开拍前,与他们沟通清楚场次的情境、人物的心理动机和潜台词,再简单走一遍戏,调整一下走位和镜头感,他们便能精准地呈现出顾良想要的效果,甚至还能给出更具层次感的表演细节。
廖帆将大学副教授的清高、固执以及在道德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的无力感,刻画得入木三分;
袁湶饰演的外企精英,干练强势之下是家庭关系的微妙裂痕,表演细腻克制,张力十足;
金石杰老师更是把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那种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状态,演绎得令人心碎又动容。
就连饰演保姆丈夫的雷家音,也把他那个角色底层青年的混不吝和无奈,展现得活灵活现,偶尔还能在顾良的允许下,即兴发挥出一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细节,为影片增色不少。
整个剧组仿佛一架逐渐磨合顺畅的精密机器,高效地运转着。
然而,这架机器却在一个关键节点上,遇到了阻碍——辛止蕾。
顾良清楚地记得,辛止蕾是位潜力无限、甚至未来能斩获国际影后的演员。
但他忘了,此时的辛止蕾,只是一个二十二岁,刚从学校毕业,没拍过几部戏,甚至对镜头有着本能恐惧的菜鸟新人。
问题在拍摄辛止蕾的重头戏时集中爆发了。
一场是保姆第一次来到雇主家(廖帆和袁湶的家),面对陌生环境和气质迥异的男女主人,她需要表现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局促、底层人对中产家庭环境的好奇与自卑,以及努力想做好工作的急切。
很简单的一场戏,甚至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
“Action!”场记板打下。
辛止蕾走进布置好的“家”门,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眼神飘忽,不敢真正与廖帆和袁湶对视,那种“演”出来的紧张,与角色应有的、源自生活本身的局促感相去甚远。
“卡!”顾良盯着监视器,眉头微蹙,“辛止蕾,放松点,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贼的。眼神,眼神要落地,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的雇主,不要飘!”
“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次。”辛止蕾连忙道歉。
第二次,第三次……不是肢体僵硬,就是眼神不对,或者走位出错,挡住了光。
数字摄影机虽然不用心疼胶片,但反复的NG消耗的是时间、是灯光、是所有人的状态,更是宝贵的资金。
顾良的脸色越来越沉。
又一场戏,是保姆独自在厨房洗碗,回想白天被女主人隐隐质疑的场景,内心委屈、不安,又带着点倔强。
辛止蕾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她却似乎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些空洞,无法传递出复杂的内心活动。
“卡!”顾良猛地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辛止蕾!你的内心戏呢?我给你讲戏的时候说的那些东西,都听哪里去了?委屈!不安!还有你那点不服气!全都没看出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几步走到辛止蕾面前,语气严厉:“就这么简单的反应,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做表情吗?你这么笨,当初是怎么考上的中戏?!”
这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辛止蕾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咬紧了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围的工作人员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任皓在一旁看得不忍,想上去打个圆场,被吴思琪用眼神制止了。
吴思琪低声道:“导演在调教演员,别插手。”
整个下午,辛止蕾的状态依旧起起伏伏,NG次数多得让人麻木。
顾良的脾气也越发暴躁,虽然没有再直接人身攻击,但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批评,同样让人难以承受。
辛止蕾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片场的每一盏灯都像在炙烤着她的羞耻心,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让她觉得是在无声地指责。
傍晚收工,剧组人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下榻的宾馆——一家位于市郊的经济型酒店,条件简陋,但价格符合预算。
顾良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狭小的单人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也知道自己下午话说重了,但时间和资金的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他没法对一个屡屡出状况的新人始终保持耐心。
晚上八点多,顾良正对着分镜头脚本思考明天的拍摄计划,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
“谁?”顾良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
门外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细若蚊蚋、带着颤抖的声音:“顾…顾导,是我,辛止蕾。”
顾良愣了一下,放下脚本。
不在片场,他身上的戾气消散了不少,性格里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温和回归了一些。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辛止蕾穿着来时那件朴素的裙子,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
她不敢抬头看顾良,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顾良侧身让她进来。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顾良自己坐在床边,示意辛止蕾坐椅子。
辛止蕾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头埋得更低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旧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顾良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几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找我什么事?是关于白天拍戏的问题?”
辛止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语无伦次地说:“顾导……对、对不起……我真的……我演不好……我让您失望了,让剧组耽误进度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我……我可以无条件放弃这个角色!真的!我不要片酬了!合同……合同也可以作废!您……您找别人来演吧!我……我确实不适合演戏……我不配……”
话音未落,大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她迅速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压力、委屈和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顾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要崩溃的女孩,一时沉默……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