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茶缸里的热水,已经不再烫嘴。
易中海将最后一口温茶饮尽,茶叶末随着水流滑入喉咙,带起一丝粗糙的苦涩。
他放下搪瓷茶缸,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计划,已然在心中定稿。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都被他这颗八级钳工的脑袋,计算到了毫厘之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工装。
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净,没有一丝油污,熨烫得笔挺。
这是身份的象征。
他推开自己独立工作间的门,属于一车间的,那种带着机油与钢铁混合的、独有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轰鸣,沉稳而富有节奏,不像七车间那般狂躁刺耳。
这是精加工车间。
是整个轧钢厂的心脏。
而他,易中海,就是这颗心脏里最受人敬重的“老师傅”。
他穿过一排排巨大的车床和铣床,工人们见到他,都会主动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喊一声“易师傅”。
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七车间的方向。
那道隔开了两个世界的铁门之后,就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七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易中海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正在埋头写着生产报告的王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抬头正要发作,看清来人后,脸上的不悦瞬间转为热情的笑。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带倒了桌上的一个笔筒。
“哎哟,易师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主任快步绕出办公桌,脸上堆满了谄媚。
“快请坐,快请坐!”
易中海没坐,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间狭小逼仄的办公室,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主任,我来找你,是为个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王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你们车间,新来了一个叫秦淮茹的女工,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王主任的脸色微微一变,那笑容里掺杂了几分苦涩。
“没错,是有这么个人。是贾东旭的媳妇儿。”
“贾东旭是我徒弟。”
易中海抛出这句话,像是在桌上放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他现在人没了,家里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我这个当师傅的,理应照顾一下。听说秦淮茹在你这儿学锉活,学得不怎么样?”
王主任的头点得如同捣蒜。
“何止是不怎么样啊!易师傅,您是不知道,这……这简直就不是干我们这行的料!一天下来,锉刀废了三把,料子废了一堆!李师傅气得都不想教了!这不,正影响我们整个班组的生产进度呢!我还正愁这事儿怎么跟上面说呢!”
他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苦水都倾泻而出。
这反应,完全在易中海的预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然这样,”易中海顺水推舟,“把她调到我们一车间来吧。”
“我亲自带她。”
“也算是替东旭,尽我这个师傅最后一点心意。”
他把“照顾工友家属”这面道德大旗扯得又高又正。
王主任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光芒,是甩掉一个巨大包袱的狂喜。
“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他激动地搓着手,仿佛生怕易中海会反悔。
“有您这位八级钳工亲自教,是她秦淮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这就去办手续!马上就办!”
整个调动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王主任求之不得,一路小跑着去人事科盖章,那积极性,比完成生产任务还高。
当秦淮茹被李师傅从机器旁不耐烦地叫走,带到王主任面前时,她还以为自己因为笨手笨脚,要被开除了。
她的脸上一片煞白,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个如同惊雷般的消息。
“秦淮茹,从现在开始,你调到一车间去了。”
王主任宣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以后,你就跟着一车间的易中海师傅学艺。”
秦淮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车间?
那个全厂技术最好的地方?
易中海师傅?
那个传说中的八级钳工?
她呆呆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王主任身边,神情肃穆的易中海。
那个在院子里,德高望重的一大爷。
是他?
是他把自己从这个地狱里捞出来的?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委屈和绝望。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混合着脸上的油污,冲刷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对着易中海,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单薄的脊背,弯成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在她心里,这一刻的易中海,不再是院里那个普通的大爷。
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是她的再生父母!
易中海看着秦淮茹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计划,完美。
这张年轻、顺从、又对自己充满无限感激的脸,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他仿佛已经能透过这张脸,看到自己晚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膝下儿孙环绕的幸福景象。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然而,这份好心情,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下午。
一车间,易中海那间窗明几净的独立工作间里。
他亲自上阵,手把手地教秦淮茹。
“你看清楚,手是这么握的。”
他的大手,包裹住秦淮茹那只沾着血痕和油污的小手,将锉刀调整到一个最省力、最精准的角度。
“身体要稳,用腰腹发力,不是用胳膊使蛮劲。”
“眼睛要平视,盯着这个基准面。”
他将一块粗糙的钢块固定在台钳上,耐着性子,将最基础的要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他亲自示范,那把沉重的锉刀在他手中,轻巧得如同画笔。
随着他身体有节奏的起伏,锉刀在钢块表面平稳地滑过,发出的“唰唰”声,悦耳而高效。
几分钟后,一个光洁如镜的平面,就出现在眼前。
“看懂了吗?你来试试。”
他把位置让给秦淮-茹。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易中海的每一个动作。
她握住锉刀,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推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破坏了工作间里的和谐。
她的力道忽轻忽重,锉刀在钢块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易中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力道不均。再来。”
秦淮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吱嘎——”
更难听了。
易中海的耐心,开始出现一丝裂缝。
他再次上前,重新纠正她的姿势,手把手地带着她推了几下。
“感受到这个力道了吗?记住它。”
“嗯!记住了!”秦淮茹重重点头。
可当易中海一松手,她手里的锉刀,立刻又变回了一根不听话的铁棍。
一个下午,就在这无休止的“嘎吱”声和易中海越来越沉的脸色中,缓缓流逝。
他教了不下十几遍。
他那份足以傲视全厂的八级钳工技艺,那些千锤百炼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在秦淮茹这里,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当易中海拿起直尺,放到秦淮茹奋战了一下午的“成果”上时,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那块本该平整的钢块表面,被锉得如同波浪。
中间深深地凹陷下去,四周的边缘却高高翘起。
一道光,从直尺和钢块的缝隙中,清晰地透了过来。
那道缝隙,像一道无情的嘲讽,狠狠刺痛了易中海的眼睛。
一股热血,直冲他的头顶。
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老脸,瞬间憋得通红。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汗水、眼神无辜又惶恐的秦淮茹。
一个念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子里。
他终于明白,七车间的王主任,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人了。
那不是卖他面子。
那是把一个滚烫的、谁都接不住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他看着秦淮茹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第一次,对自己的“养老计划”,产生了动摇。
他心里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这哪里是什么可堪雕琢的璞玉。
这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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