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身子是麻的。
心,也是麻的。
秦淮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林卫国家门口离开,又是怎么挪回自己家的。
那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她走得魂飞魄散,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林卫国那双眼睛,那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的眼睛,成了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冷漠。
那不是恨,恨意尚且带着情绪的余温。
那是纯粹的、彻底的、将她视作路边尘埃的冷漠。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浓重药渣、汗酸和霉变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一阵干呕。
屋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将本就稀薄的冬日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贾东旭躺在床上,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断断续rou的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针,扎在秦淮茹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
婆婆贾张氏坐在床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那双三角眼斜睨着她,眼神里全是尖酸的审视。
“怎么着?那姓林的答应了?”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摇了摇头,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废物!连个男人都拿不下!我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贾张氏“呸”地一声吐掉瓜子皮,尖利的咒骂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秦淮茹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林卫国那句不带任何温度的宣判。
“不养闲人。”
“能干,明天报道。”
“不能干,现在就走。”
去擦机床底下的黑油?去废品站分拣带刃的铁片?
那双手,是用来纳鞋底,是用来缝补衣裳的。
什么时候,要去干那种牲口一样的活?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贾张氏的咒骂停了下来,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谁啊!奔丧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土布棉袄、梳着两条大辫子的乡下姑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一丝讨好的笑。
“姐,我……我来投奔你了。”
来人正是秦淮茹的堂妹,秦京茹。
秦淮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聚焦了半晌,才认出眼前的人。
“京茹……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心里却瞬间升起一股无名火,一股浓烈的烦躁。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秦京茹没察觉到姐姐语气里的异常,她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旧包袱,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
她本以为,在轧钢厂当工人的姐姐家,会是窗明几净,满是城里人的风光。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傻了眼。
刺鼻的气味钻进鼻子。
床上一个男人半死不活地呻吟。
一个眼神凶恶的老太婆用看贼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墙角,棒梗、小当、槐花三个孩子穿着破烂的衣服,缩在阴影里,同样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敌意的眼神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而自己的亲姐姐,那个在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的秦淮茹,竟是这般面黄肌瘦,失魂落魄的模样。
“姐,我……家里没粮了,爹让我来投奔你……”
秦京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投奔?”
贾张氏一听这两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
她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指着秦京茹的鼻子破口大骂。
“投奔?你往哪儿投奔!我们家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来个吃白饭的!”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家这样子,是能添一口人的地方吗!”
“滚!赶紧给我滚!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恶毒的字眼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在秦京茹的身上。
她被骂得眼圈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堂姐。
秦淮茹却只是瘫坐在那,一言不发。
秦京茹的心,凉了半截。
她咬着嘴唇,转身跑了出去。
冰冷的风灌进她单薄的衣领,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心里一片冰凉。
来时的所有期盼,都在刚才那顿恶毒的咒骂和姐姐的沉默中,碎成了齑粉。
就在这时,一股香甜的味道,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孔。
是点心的味道。
甜的,带着奶香。
秦京茹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腹中空空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循着香味,下意识地朝中院走去。
随即,她看到了与贾家那黑洞洞的门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明亮的阳光下,林卫国的家门口,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正带着两个小女孩做游戏。
那妇人,是林母张桂兰。
两个小女孩,扎着漂亮的蝴蝶结,穿着崭新的棉袄,粉嫩的小脸蛋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们的手里,一人拿着一块金黄色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糕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
“小双慢点吃,别噎着。”
“妈妈,这个真好吃!”
欢声笑语,和贾家那边的死气沉沉,形成了两个世界。
秦京茹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块糕点上。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贾家。
那扇门,像一个择人而噬的黑洞。
她想起了棒梗几个孩子脸上的菜色和身上的污垢,想起了他们眼中那种饿狼一般的敌意。
秦京茹不是傻子,她只是质朴。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大院里,谁家是火坑,谁家才是天堂。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心里滋生。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她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温暖的阳光走去。
她走到张桂兰面前,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大娘,您好。”
张桂兰停下和孩子们的游戏,愣了一下。
“你是?”
秦京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和最卑微的祈求。
“大娘,我是秦淮茹的堂妹……我刚从乡下来,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扫地,我什么都肯干!”
她的语速很快,生怕对方不给自己说下去的机会。
“我不要钱,我也不要票,我只求您给我一口饱饭吃!”
一口饱饭。
这五个字,让张桂兰的心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刚跟着丈夫进城时的窘迫与不安。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虽然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衣服,但洗得很干净。
一双眼睛,虽然带着怯懦,却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质。
手脚看着也利索。
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行,”张桂兰温和地开口,“我家正好缺个帮忙做家务、看孩子的,你就先留下吧。”
短短一句话,如同天籁。
秦京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狂喜冲刷着她全身。
“谢谢大娘!谢谢大娘!”
她激动得又要鞠躬,被张桂兰一把扶住。
“谢谢大娘!”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秦淮茹的耳朵里。
她正被贾张氏指着鼻子数落,听到邻居传来的话,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屋子,冲到中院。
她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堂妹秦京茹,正局促又欣喜地站在林家门口,张桂兰甚至还递了一杯热水给她。
那画面,刺眼到了极致。
“秦京茹!”
秦淮茹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嘶哑而扭曲。
她冲过去,指着秦京茹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你个白眼狼!你是我妹妹,你怎么能跑到他家去!”
“你这是背叛我!你是在我心口上捅刀子!”
秦京茹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猛地一缩脖子,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掉了。
她看着状若疯狂的堂姐,嘴唇哆嗦着,小声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姐,大娘管我饭。”
“还给我地方住……”
她抬起头,迎上秦淮茹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把心里话说完。
“我不想饿死。”
秦淮茹所有的咒骂,所有的指责,都被这五个字堵了回去。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姐妹俩的关系,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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