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锋的请缨,没有在技术科里激起任何涟漪。
它直接掀起了滔天巨浪。
当他站在厂长杨国华的办公室里,平静地提出要检修那台T-300型高精度车床时,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杨国华正用钢笔蘸着墨水,闻言,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稠的蓝黑墨水“啪”地一声,砸在报告文件的标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渍。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小陈,你再说一遍?你要修哪台设备?”
“T-300。”陈锋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声音平稳得像他脑中构想的精密图纸。
杨国华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T-300。
这三个字符是整个轧钢厂,乃至整个北平工业系统的一块心病,一根拔不掉的刺。那是厂里的骄傲,从苏联引进的最高规格设备,也是厂里最大的耻辱,一堆瘫痪了半年的昂贵废铁。
为了它,杨国华愁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国内的专家请遍了,苏联的技术顾问也只能摊手摇头,最后给出的结论冰冷而绝望。
报废。
现在,这个刚刚调来不久,档案上写着“中校级技术专家”的年轻人,竟然说要检修它?
杨国华的内心并不抱任何希望。
这不是不信任陈锋,而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连制造它的苏联人都束手无策,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
但,死马当活马医。
杨国华的目光落回陈锋身上。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那里面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浮夸,只有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沉静。
这种眼神,杨国华只在那些真正从战场上走下来,手握胜券的指挥官脸上见过。
赌一把!
“好!”杨国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钢笔一阵晃动。
“小陈,这台机器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事、后勤、仓库,全厂上下,我给你开绿灯!”
杨国华的语气凝重,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陈锋换上崭新的蓝色工装,戴上一双在百货商店特意买来的、洁白得晃眼的线手套。他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里面是他用第一笔工资购置的一套德国进口高精度机械测绘工具。
当他走进那间冰冷的精密加工实验室时,几个留守的技术员立刻围了上来。
“陈工,您真要动这铁疙瘩?”
“陈工,别费劲了,李总工他们都看过了,核心齿轮组全烧了……”
陈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喙。
“所有人都出去。”
众人一愣。
“把门关上,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入。”
这道命令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威严,技术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金属门“?”的一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质疑彻底隔绝。
实验室里,只剩下陈锋和那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他没有像之前的专家那样,第一时间扑向复杂的电路柜,去检查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电子管。那些都是表象,是迷惑人的烟雾弹。
他径直走到车床的核心传动结构旁。
他的意识,或者说他脑中那份跨越了数十年的“大师级机械工程”知识,已经构建出了一副完整的、精确到微米的内部结构图。
他打开皮箱,高精度的卡尺、千分尺、深度规,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测量工具,而是他感官的延伸,是他探入机械骨骼的神经末梢。
他的手指,戴着白手套,轻柔地抚过冰冷的铸铁机壳,如同外科医生在术前触摸病人的身体。
他的高精度卡尺探入机体内部,不是在测量,而是在审问。
审问每一寸钢铁的健康状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天后。
陈锋直起身,目光锁定在核心齿轮箱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找到了。
一个传动轴承。
他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完美重合。违规操作导致机器过热,而随后情急之下使用的冷却液型号不对,导致了剧烈的、不均匀的热胀冷缩。
这个过程,在这个轴承的内壁上,造成了一道肉眼甚至普通仪器都无法察觉的微米级形变。
一个微米的误差,对普通机器无伤大雅。
但对于一台需要进行炮管级精密加工的顶尖车床,这是最致命的内伤。它导致了整个传动系统的公差失配,最终引发了连锁反应,烧毁了齿轮和伺服系统。
“果不其然,公差失配。”
陈锋心中笃定。
修复它的关键,就是制作一个能完美抵消这微米级形变的替代轴承。
等待厂里缓慢的采购流程?不可能。向苏联订购?更是天方夜谭。
他必须自己动手。
陈锋脱掉手套,露出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他走向实验室角落的材料库,从一堆废料中,挑出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高碳钢胚。
接下来的一幕,如果被任何一个机械工程师看到,都会惊掉下巴。
陈锋没有使用任何机床,他只用了一把台钳,几把锉刀。
他开始了手工打磨。
他的双手稳如磐石,呼吸悠长而平稳。锉刀在他的推动下,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像是时间的低语。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最基础、最枯燥的体力活。
但只有陈锋自己知道,他正在做什么。
他正在用人类的双手,挑战工业革命的精度极限。
每一锉刀下去的力度,角度,速度,都经过了他大脑中超级计算机般的精确计算。他的眼睛甚至没有一直盯着工件,他仿佛是在凭借肌肉记忆,凭借一种超越时代的直觉在操作。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滑过脸颊,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他浑然不觉。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实验室里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吹去钢件上的铁屑,一个完美无瑕的轴承,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落日的光辉,那是一种超越了工业美学,近乎艺术品的光泽。
他将这个亲手创造的奇迹,小心翼翼地替换进车床的内部。
随后,他又对电子伺服控制系统的几个参数,进行了微小的、补偿性的调校。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走到了控制台前。
他的手指,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
“咔。”
一声轻微的接触器吸合声。
万籁俱寂。
一秒。
两秒。
“嗡——”
一阵低沉的、平稳的电流声响起,随后,沉睡了半年的钢铁巨兽,发出了一声深沉而雄浑的轰鸣!
指示灯逐一点亮,主轴开始平稳地旋转,那声音顺滑、流畅,充满了力量感,甚至比它刚从苏联运来时,还要更加完美!
这声轰鸣,穿透了厚重的金属门。
整个技术科瞬间沸腾了!
“动了!动了!”
“天呐!T-300响了!”
门被猛地推开,一群技术员潮水般涌了进来。他们冲到车床前,看着那重新活过来的“工业之魂”,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厂长办公室。
杨国华闻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当他冲进实验室,看到那台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宝贝机器再次平稳运转时,他的眼睛里爆发出不可置信的狂喜。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握住陈锋的手,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陈锋的骨头。
“小陈!你立了大功!你立了大功啊!”
杨国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台车床是咱们厂生产新型炮管的关键设备,耽误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你这不是修好一台机器,你这是为国家省下了天大的财富!”
他当场拍板,声音响彻整个实验室。
“我特批,奖励陈锋同志‘重大技术革新奖’,奖金二百元!现金!现在就发!”
二百元!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疯狂的天文数字。
陈锋的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他婉拒了杨国华要为他举办庆功宴的提议,带着那笔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热腾腾的奖金,径直走出了轧钢厂。
他的目标明确。
北平百货大楼。
他豪掷一百九十二元,买下了一辆崭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笔消费,是一个无声的宣言。
它宣告着,他陈锋,在这个四合院的世界里,已经完成了阶级的原始积累。
他甚至没有直接骑回家。
他推着这辆代表着身份与财富的崭新坐骑,第一时间骑到了派出所。
办理钢印。
上牌照。
他要确保,这辆车,从法律到物理,都彻彻底底,成为他铁打的私有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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