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锋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清冽的酒液从瓶口涌出,注入白瓷杯中,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映着他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
他抬手,也为何雨柱的空杯满上,动作缓慢,甚至带着几分庄重。
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何师傅,这话问得好。”
陈锋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放在唇边,轻呷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中院里,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清醒。
“我这人,活到今天,只佩服两类人。”
“一类,是有真本事的手艺人。”
陈锋的目光落在何雨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既能洗最脏的衣服,也能片出最绝的烤鸭。
“能穷尽一生,把一门手艺、一门技术,做到炉火纯青,做到别人无可替代。这种人,值得尊敬。比如,你的厨艺。”
何雨柱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这句夸奖,比厂领导的表扬,比街坊的奉承,来得更重,更真。
陈锋继续说道,语调不变。
“另一类,是活得真实、有血性的人。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看见不平事,敢吼一嗓子。哪怕是个粗人,也是个真人。”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下,那份平淡被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所取代。
“至于那些……”
他将酒杯在桌上轻轻一顿。
“表面上仁义道德,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大局,内里却专干些欺负孤儿寡母,算计邻里街坊的龌龊事。这种伪君子,我从骨子里看不起!”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何雨柱的心坎上。
那层被酒精熏得微醺的理智外壳,瞬间被击得粉碎。他胸中积郁已久的愤懑、委屈、不甘,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知己!
这才是真正的知己!
“陈工!”
何雨柱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也点燃了他所有的情绪。
“您真是个明白人!太明白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开始大倒苦水,那些平日里只能烂在肚子里的事情,此刻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竹筒倒豆子一般倾泻而出。
“这院里的人,您往后可得千万防着点!”
何雨柱的脸膛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带上了酒气。
“就说前院那个三大爷,阎埠贵!那老小子算计到家了!真算计到骨头缝里去了!我家雨水小时候,就那么丁点大,跟他下盘棋,他连哄带骗,非要赢走雨水兜里两颗来之不易的糖!那人心眼儿比蜂窝煤还多,全是窟窿,全是算计!”
他越说越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拳头在桌子下紧紧攥着。
接着,他又将火力对准了中院的另一大祸害。
“还有贾家那个老虔婆,贾张氏!那简直不是人,是院里的一大害!自己好吃懒做,天天躺在床上哼唧,眼睛却时刻盯着别人家锅里!谁家要是飘出点肉味,她能堵在你家门口骂半天街,骂到你分她一口为止!满嘴喷粪,就没一句好话!”
说到这里,何雨z柱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秦淮茹的怜悯,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身为接济者的自豪。
“要不是看秦姐不容易,摊上那么个瘫在床上的男人,还有那么个不是东西的婆婆,日子过得苦,我才懒得管他们家那破事!”
陈锋始终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评价。
只是在何雨柱酒杯空了的时候,默默地帮他满上。
在他情绪激动的时候,递过去一颗花生米。
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兄长,一个最忠实的听众,用沉默和陪伴,鼓励着何雨柱将内心所有的壁垒一一拆除。
陈锋知道,铺垫得越久,营造的信任感越强,当真相降临的那一刻,带来的反差冲击才会越大,摧毁力才会越彻底。
终于,在将院里大半的人都数落了一遍后,何雨柱的话锋一转。
他激动的情绪缓缓平复,脸上的愤怒和鄙夷,被一种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神圣的感激所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酒杯,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眼中充满了对“恩人”的无限敬重。
“不过陈工,您也别觉得这院里就没好人了!还是有的!真正的好人!”
何雨柱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股子急于分享和证明的热烈。
“一大爷,易中海!他就是我们院里顶天立地的好人!那份心,真是没得说!”
他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看着陈锋,似乎想让陈锋立刻就感受到那份恩情。
“您不知道,当初我爹跑了,我跟雨水,我俩差点就饿死在屋里!是他,是一大爷!是他到处托关系,帮我进了厂,让我能接我爹的班,端上了铁饭碗!这才没让我跟雨水饿死、冻死!”
“平时,也是他时常接济我们兄妹俩,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要‘尊老爱幼’,要与人为善!”
“还有后院的聋老太!”
何雨柱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微微泛红。
“老太太没儿没女,打小就把我当亲孙子一样疼!有好吃的,总是偷偷塞给我,天冷了,还给我纳过鞋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最终化为一句无比肯定的断言。
“陈工,您记着!”
“他们俩,一大爷和聋老太,就是我何雨柱在这院里,唯二的亲人!”
话音落下,中院一片寂静。
只有晚风吹过,带起桌上那盆白菜豆腐的丝丝热气。
陈锋看着何雨柱那张被感激与真诚填满的脸庞,那双因为饮酒和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铺垫,到此结束。
是时候,让这可悲的温情,被最残酷的真相,一片片撕裂了。
他将手中的白瓷酒杯,缓缓地,稳稳地,放在了小方桌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嗒”。
那声音,像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信仰崩塌,敲响了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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